原發表於：2011/6/5

「科學哲學」是有關於科學知識如何形成的相關研究。自從五○年代「邏輯實證論」漸趨勢微後,代之而起的,主要是在「批判的理性主義」和「歷史主義」的論戰中展開。

批判的理性主義係以波普(Karl R. Popper,1902-?)的「否證主義」(falsificationism)為首。其學生拉卡托斯(Imre Lakatos,1922-1974) 並繼而提出「研究綱領」的方法論。批判的理性主義仍是理性主義的一種,不過已從「實證」轉而為「否證」,甚至於超脫了「以證據否證理論」的方式,進而為「以理論對抗理論」的論證方式。一般而言,(批判的)理性主義關心的是進行研究所「應然」抱持的研究方法。

歷史主義則是由孔恩(Thomas Kuhn)開其先河,從科學史的角度找出科學發展的實際軌跡與影響因素,所以是科學界「實然」的研究方法。孔恩提出了「典範」(paradigm)的觀念,法依爾阿本德(Paul Feyerabend,1924-1994)則進一步的提出了「多元主義」。

法依爾阿本德原來是波普的學生,但是他後來的研究主張轉而為歷史取向。雖然他與其同門師兄弟拉卡托斯私交很好,但是做學問上卻是針鋒相對,毫不徇私。據法依爾阿本德在其成名作「反對方法」(Against Method)的序所自述,該書即是二人在許多場合的爭辯之餘,拉卡托斯建議他將他的意見寫下來,拉氏將樂於再以書面回答,費氏欣然答應。這種以寫作的方式來進行辯論是很有意義的,不僅可以使雙方的思慮在寫作的過程之中更加週密,也可以使其他的同行受益。不料,費氏將該書寫就之際(1974年),卻傳來拉氏去世的消息,令人有空留遺憾之感。由於「反對方法」一書問世之後,引來很多的討論和誤解,後來費氏再寫了「自由社會中的科學」(Science in a Free Society)乙書,進一步的闡明他的思想,並對一些批評做了答覆。

法依爾阿本德最常被貼的標籤是「科學的無政府主義」、「什麼(研究方法)都可以」、「相對主義」、「非理性主義」。這些標籤嚴格來說並沒有錯,費氏自己也不反對,但是很容易遭到別人望文生義的誤會。所以,費氏在他的「自由社會中的科學」乙書中,費盡唇舌,加以解釋。在此,我們略加述他的論點,以供大家的參考;此外,我將他的觀點稱之為「多元主義」,期能減少誤解。

法依爾阿本德的多元主義主要論點如下:

1.西方近代科學的理性主義,其成就雖然有目共睹,但是它不是沒有侷限性的,更不應成為唯一的知識霸權。其它文明的知識體系,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比較「落伍」,似乎停滯不前了,但是我們仍應尊重它們,因為科學史告訴我們,許多知識體系都會歷經黑暗期、都會有停滯期,而科學史上也有許多敗部復活,後來居上的例子所以,任何知識體系都不可因為「落伍」、「停滯」的原因,而受到摒棄。費氏這種反對理性主義霸權的主張,被稱之為「非理性主義」,許多人卻望文生義,誤以為他是不講理的人。

2.費氏認為不存在一種完美的研究方法可以用來指導所有的研究工作(這種理想正是理性主義者所追求的)。他認為每一種研究方法都有個自不同的侷限性,也有個自的獨到之處。所以他主張尊重各個可能的研究方法,但是他並不認為這些研究方法都是一樣合理、一樣有用的。「什麼(研究方法)都可以」是一句反話,用來諷刺(批判的)理性主義者。他說,如果天底下若真一種放諸四海皆準的研究方法,那必然是一種叫做「什麼都可以」的研究方法。

3.費氏看到國家和科學理性已經是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將釀成巨災,所以他主張應當將國家和科學理性分離。他開的藥方是「無政府主義」。但是他強調,無政府主義的主張是只是一帖「藥」,而不是最終的結果。也就說,在另一種情形下,對於某一社會,「理性主義」也許會是一帖良藥。

4.「科學的無政府主義」、「什麼研究方法都可以」是否導致研究工作的一場混亂、漫無標準可言呢?費氏認為不會的。因為那是一個多元研究方法(傳統)的世界,每一種研究傳統都會有其規範的。不同研究傳統之間會有競爭,卻不致於變成漫無標準的一場混亂。費氏舉中醫為例,在西方醫學霸權之下,中醫一度被認為落伍、不科學的。醫學的無政府主義即是保障中醫不致被無知的抹殺掉了。在中、西醫的並行、合作之下,醫學界並不會天下大亂、漫無標準。依此而推,既然「中醫也可以」,「偏方、民俗療法有什麼不可以」?

5.不同的研究方法之間並非全然不可比較的,但是並不存在一種先驗的絕對標準可用來評價不同的研究成果。研究成果的評價標準是「理性」和「實踐」的辯證結果。二者的關係正如「地圖」和「旅行者」之間的關係。旅行者(實踐)需要有地圖(理性)的指引,但是在旅行(實踐)的過程中,也會修正地圖(理性)。同理,研究工作不一定要先將問題都定義清楚了才可以下手。我們可以採取「實用主義」,隨著研究的進行,修正問題的定義以及成果的判準。推而言之,由於理性主義形式邏輯的成功,我們的研究工作可以採用此方法,但是在實踐的過程中,我們也須隨時準備丟棄此一方法。

6.形式(符號)邏輯的侷限性在什麼地方呢?很諷刺性的,居然是它所強調的邏輯推理的「一致性」(consistency),也就是不容許有矛盾的存在。費氏說,形式邏輯對於「一致性」的要求,過於嚴格了,會扼殺邏輯推論的生命力。黑格爾的辯證邏輯便容許矛盾的存在,科學史上各種劃時代理論也都非毫無矛盾存在。對於符號邏輯論者而言,矛盾的出現代表著所有邏輯結構與推論的瓦解。費氏雖沒有明確的指出如何在符號邏輯之中,容許矛盾的存在,而又可以不致導致全盤邏輯推理的瓦解,但是,費氏相信黑格爾辯證法可以提供新的思路。

7.理性主義的科學方法,並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客觀、堅固。科學理性是無法擺脫人為的主觀、未經檢驗的預設和共識、敘事陳述(narrative statements)的糾纏的。

法依爾阿本德的多元主義是頗富後現代的精神的。他提醒了我們應有的研究態度,也指引出一些科學理性的可能蔽障,讓我們有新的研究生命力的可能。易言之,我們仍可以從科學理性的方法論入手(例如:形式符號邏輯、複雜系統論、定性定量分析方法等),但是,態度上要保持開放,在研究方法上,要引入辯證邏輯、容許矛盾的並存,甚至於將中國陰陽五行的系統觀引進來,也沒什麼不可以。亞歷山大在「營造之常道」(A Timeless Way of Buildings)乙書中,把老子道德經發揮的淋灕盡緻,不恰是一例嗎?在研究的議題上,我們再也不能把政治經濟因素當做外生變數來處理它,我們必須把社群意識、社區自主、民眾參與、複雜系統理論做進一步的結合,跳脫早期數理傳統及形式主義的既定思考模式。多元主義並非是各種研究傳統之間的相持不下,閉關自守,老死不相往來,而應該強調相互的競爭、批判、學習、融合。早期建築與城鄉研究的傳統重視造形、計量,經過了七○年代的批判反思,是到了該把政治經濟的社會學觀點與早期的形式和數理傳統相融合的時候了。

如果我們把哲學分成自然哲學和人文哲學二部分,現今的自然哲學家可以說是即是科學哲學家的世界,其代表人物有:波普(Popper)、孔恩(Kuhn)、拉卡托斯(Lakatos)、法依爾阿本德(Feyerabend);另一方面,高談結構主義和後結構主義的人文哲學家則以索緒爾(Saussure)、李維斯陀(Levi-Struass)、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德希達(J. Derrida)、福科(Michel Foucault)為代表。如果我們從這二個領域的研究者著作的內容、注釋、參考文獻來看,我們會發現他們之間至少有半個世紀缺乏對話了。如果我們再稍微往前推,我們會發現,現象學的開創者胡塞爾(Hussel)以及後來的高達美(Gadamer)都是有很好、很紮實的科學理性實證邏輯訓練的人。此外,研究後現代現象的李歐塔(Lyotard)也特別討論了資訊社會、敘事性的科學知識的問題。他們從語言學、記號學、現象學、詮釋學、後現代現象一路走下來,可以說是為自然哲學和人文哲學搭起了一座橋樑,不過這條橋似乎影響人文哲學較大,在科學哲學端則是羊腸小徑、荒煙蔓塚。從多元主義競合的觀點來看,這條路是值得打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