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的湖光山色。)
六月份梅雨紛飛季節,我首次來到了父親的故鄉。
生平第一次和父親在大陸的家人見面,有忐忑,有好奇,更有愧疚。而這愧疚,其實是對於已在天堂的父親。父親過世多年,我才想到應該代替他,前往他的故鄉,為祖父祖母掃墓。
在父親過世以後,我和手足,幾乎忘了父親在海峽另一端的家人了。等到母親也撒手人寰以後,更是鮮少來往。然而隨著網路科技發達,我和父親的親人開始了另一種聯繫。
聯繫彷彿頻繁,其實不曾交心。
不曾交心的我,在大雨澎沱中,踏上了父親的故鄉。望著陌生的城市,車水馬龍,想望著三十年前,父親攜手母親,最後一次來到他的故鄉。
那時,父親可曾想到,與他的家人,此次一別,終究成了永別?終其一生,父親再也沒有返回他的家鄉。
杯盞交錯之間,我看著大陸的親人,雖然不曾見過,沒有共同回憶。然而在他們的臉上,我看到了父親和手足似曾相識的輪廓和神韻。原來,我和手足不僅繼承了父親蜿蜒綿長的鄉愁,更和海峽對岸的親人分享了難以抹滅的基因。
我不由自主感嘆血脈相連的事實,也敬畏於造物主的神奇。
大陸的家人提到了父親從前回到家鄉時,看到了人群爭先恐後擠公車的現象,父親當場便批評了家鄉的落後。
父親一直都是直言無諱的。
而我似乎也有父親這個特點。我想起自己年少乃至成人,曾經多少次脫口而出,和父母親因為小事爭執,乃至婚姻大事也不顧父親的反對,遠嫁至太平洋的那一端。
而我和父親的人生軌跡,隱隱約約間,何其類似?父親隻身一人跨越了台灣海峽,在台灣落地生根,成家立業,乃至埋骨於此。而我,遠嫁異國,開枝散葉,同樣隻身一人,我比父親幸運多了。我沒有政治現實的設限,而無法回到家鄉,我隨時隨地可以回娘家。
經年累月無法回到家鄉的父親,彷彿被困在了台灣,終於在兩岸政治解凍以後,得以兩度回到家鄉。其後,由於種種因素,再加上健康因素,最後父親在社區醫院長住直到離開人世。
父親人生最後的日子,其實已無法言語。每年暑假,我帶著女兒回台探望他,來去匆匆,我無法長期停留,因為,女兒已成為我的生活重心。
而父親也總是把他的女兒當成生活重心。
父親第一次回去大陸探親時,過境香港。在香港為我買了一套黑色的裙裝,那是父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單獨為我選購衣物。父親告訴我,當時他和香港朋友逛遍了大街小巷,他的朋友抱怨連連,父親卻堅持一定要買到適合我的風格。那一套裙裝,得到了非常多的讚美,遺憾的是,上面的外套,卻被我遺落在台北的計程車裡。
後來,不論我如何尋尋覓覓,企圖買一件類似的外套來搭配,卻總是不得其所。
正如我總是遲鈍,是在手足提醒以後,才想起的確應該代替父親,到大陸去探親掃墓。
這,總算是我能夠為父親做的一件小事。
在大雨澎沱中,踏上了父親的故鄉。望著陌生的城市,車水馬龍,我和父親交心,在心裡輕輕的說:【爸爸,我終於來到你的家鄉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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