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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
2020/09/09 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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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
摘自《李常生七十自述》
母親沒有讀過幾年書,看得懂、能寫的字都不多,然母親天生手巧,會包餃子、烙餅、織毛衣、做布鞋,一生中除了在我服兵役完畢,找到工作,後來娶妻小圓生了兒女(李杰、李思佳),算是過了一段安穩的日子。自幼至四十餘歲都是在困苦無依中過日子,早年在鄉下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受日本鬼子的氣,自二十三歲以後隨著我父親軍隊退敗退至廈門,再抱著我輾轉來台灣。四十七歲以前,當乞丐、做苦工,養我、育我。後半生又因病所苦,日益消瘦,最終輕生而亡。
一生中,我看過母親無數次背過身子低吟哭泣,不敢也不願讓我看到她臉上的淚光,母親或許在逃難中與我父親合過影,但我一直沒見著過。幾次,母親有再改嫁的機會,但是由於各種機緣,再加上我未長大成人,拖累了母親可能會有的幸福。
母親年輕時長的標緻動人,父親的樣子,我不能想像,但是腦中始終兜不攏父母親在一起的模樣,其實我父母親在一起的時間總計也不上幾個月。母親死後,我最經不起的就是當別人唱「母親,妳真偉大!」這條歌時,若說母親的偉大,對我而言,無疑是一個保護我成長的巨人;母親跟我父親都是1949年這個關鍵年,受害最嚴重的其中一對。當年對我父親,就是妻離子散;對我母親,必然也是延伸了1949年戰禍的絕對犧牲者。
我第一次回到母親家鄉滄州獻縣楊同莊,我也嘗試去想像過母親年幼時的生活,住的是泥土構建的房屋,村外都是種的麥子,村內一口大水井。房子內有炕,室中央有一個大柴爐,屋內牆壁都被煙燻的花了臉,院子裡生畜滿園竄,母親就是在這個院子裡長大的。一個漂亮的鄉下姑娘,最後得到的竟是這樣的際遇。我之今天還能夠不斷的繼續努力讀書,總是期望不辜負母親在世時對我的所有期望,讓母親因我而感覺到驕傲。很多宗教都說人要是自殺,死後是會被判下地獄的,好幾世代都脫不了身,要是真有此事,我於歿後必然申請到地獄裡,終其身陪伴我的母親。
自我有記憶以來,我所看到母親的身影,一直都是孤單的,沒有幾個朋友,獨自堅強的活著,直到受不了的病痛,再加上當時我的事業還有些成就,再也不願意面對殘酷的病痛生活,自裁先去。我將母親的骨灰放置在台北市中心善導寺地下室的靈骨堂裡,交通方便,又位在地鐵站邊上。我經常會在母親的骨灰罈前擺上個椅子,讀一會兒書,隨著老和尚誦經的清音,傾聽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少許寧靜。
我即將被下葬,家鄉的人都來送我最後一程
並敘:有一夜,思念母親,夢中驚醒,換一種方式編輯出父母的生死情境,假設父母從小認識,彼此相戀,沒有結婚,父親出外戰死,靈柩被抬回家鄉,母親是個羞澀的女孩,於人群中遠望著這隻送葬隊伍,悄悄的掉下眼淚。 2007/05/10 東南大學 李常生
夜裡,在歸鄉的路上,只有一盞泛黃的路燈,一隻黑貓,徒然竄出,閃亮似鬼魅般的眼睛,給了我一個下馬威,讓我驚訝於對自己家鄉的陌生。
全家的人都在等待著我,在開門的一剎那,大家的眼框不盡泛紅,我觸摸到每一雙傷痛的手,緊握著我,好像從此再也見不到我,當夜,我輾轉未眠,直到清晨,總想著父母從前跟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第二天清晨,晨曦照耀的金黃色高粱地,刺醒了我的眼睛,讓我重新回到幼年時,爬上大樹,仰望虛空,理出一個美夢,看著一大片黃土色的純樸房屋,想著未來的世界。村裡有一位女孩總是遠遠的盯著我看,羞澀而欲言又止。
我依稀記得村子外的大片高粱地,金黃色的陽光,泛紅的棗樹以及清脆的鴨梨,我還記得那個見到我,欲言又止的羞澀女孩。我永遠記得爹娘對我講的每一句話。這些記憶都將陪著我,在我永遠醒不來的夢中,與我共纏綿。
全村的人將要陪我走完最後一程,在隊伍中,我又看到了那個羞澀的女孩,眼淚在面頰上直流,我拼命的想走到她跟前,安慰她,叫她別難過,她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我想讓時間靜止在那一剎那,看著全村的人走在一齊的壯觀、父母長滿老繭的雙手,以及村莊裡不多見的敲鑼打鼓的熱鬧。
吃過了午飯,全村人將我送到村邊,我躺在木造的箱子裡,全身冰冷僵硬,我被放置在一個新挖的土洞中,安置好了以後,上面再覆蓋了厚厚的一層泥土,我將永遠躺在家鄉的這塊墓地裡。我終於下葬,在家鄉的土地上,永遠冰封在地下的世界裡,我不敢出聲,更不能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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