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2020/09/09 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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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
摘自《李常生七十自述》
我與母親孤零零的生活在台灣,政府給我們的訊息,就是父親在1949年10月戰死在廈門保衛戰中。
1988年,兩岸開放探親,我回至父母家鄉,當時母親的二哥(我的二舅)還在,二舅拿給我一封信,此信為我父親的一位同儕所撰,書寫時眼睛已經失明,因此字體寫得歪七扭八,信件寄自天津,後來,我去找過這位父親的同儕,他向我說出父親的死亡紀事。大約是這樣子的一個情景:一支失聯的、潰不成軍的小支隊為解放軍所俘虜,之後散軍俘虜整隊向北方運送,自1949年10月起,鐵路斷斷續續多處已經不能使用,天氣愈往北愈冷,殘兵缺糧缺衣,瑟縮擠在破舊的火車廂內。此時父親失卻了與父母、妻子與兒子之間的聯繫管道,衣衫襤褸,身體不敵風寒,1950年1月中,火車到了濟南火車站,父親已經病到站立不穩,幾位同儕將他勉強扶下車,跛行至站前廣場,父親即斷了生息。幾位同伴將父親的屍體抬到濟南火車站後方的亂葬崗,找來塊破布裹起父親的屍體,挖了一個地洞,就成了父親長眠之處。我先後五次到過濟南火車站後方,因地勢已然大變,且都建了高樓,已完全嗅不出父親埋骨地點,都市愈開發,愈難找出絲毫線索與痕跡。
母親在世時,沒有留存父親的任何照片,因此我一生不曉得父親的長相,只是很清楚的明瞭,他死的時間大約是1950年1月中,死的時候是24歲,軍階就是編制在國軍68軍中的一個小軍頭。死的地點就是濟南老火車站前的小廣場,粗糙的掩埋在站後的亂土堆裡。父親死的時候,正是妻離子散的時候,完全沒有妻子與繈褓中兒子的音訊,此時,心裡的悲痛可想而知。
父親死亡紀事
並序:1998年2月,我寫的一首詩,刊載於台灣的《笠》詩刊中,今稍加整理,傳給下一代,作為家史的一點文獻資料。父親歿於24歲,我甚至沒有看過父親的一禎照片,不知道他長得甚麼模樣?李常生 隨園隨筆 4/14/2015 台北
一九四九年寒冬
二十三歲的大孩子
在俘虜營專用的火車上,擁擠、瑟縮……
在冰冷的空氣中,往北方蠕動
妻子父母失散在廈門
在炮火中,在寒冬裡,在無知的天地中
二十三歲的大孩子,一個小軍頭
被抓到俘虜營裡
只能哭泣,嘴裡喊著親爹娘
夢見家鄉,那遙遠的北方
秋天一片黃土,冬天一片白雪
只有到了春夏,才能看到平原上的嫩芽綠葉
然而,那裡的每棵樹,每片土地,每個人
都是自己曾經熟悉的,能在睡夢中帶來笑語
只是,一旦驚醒
依舊捲縮在火車的角落裡,往北方行走
不是回家
沒有人知道要被送到哪裡去
只像是往更黑暗處,更無知的世界爬動
吃得少,穿得薄,得了傷寒
愈往北走,愈近深冬,快兩個月的行程
有時用走得,運氣好才上得了火車
戰友一個一個倒下,被抬走,扔在土洞裡
二十三歲的大孩子,哭喊著妻兒的名字
身體愈來愈虛弱,記憶愈來愈模糊
勉強在夢中還看得到,無助的妻兒、父母
無助的呼喊!無助的家鄉平原
乍醒過來,只能見著窗外無盡的白雪
合著無盡的愁悵
過了徐州
人已經虛弱到走不動、站不起來了
快到濟南時
夢中只有虛無與空白
聞得的到死亡的氣息,再也夢不到希望
聽不到家鄉的呼喚,聽不到母親的叮嚀
夢裡只能見到死神在招手,以及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大地
1950年1月8日中午……
二十二歲的小軍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倒在濟南火車站前
被埋到火車站後方臨時挖的一個土洞中,沒能裹上一片草蓆
隔了四十五年,我從台北出發
在天津,在一條舊街,在一棟破房子裡
一個瞎了眼的老人
告訴我這段淒慘的舊事
因為,他就是當年埋葬我父親的人
陪我父親走過最後一段路的人
他拉著我的手,告訴我這段往事
眼睛看不見,眼裡擠著淚
我所能做的,只能聽,只能記
記下這篇死亡紀事,好留給子孫閱讀
腦子裡又再迴盪《波麗露Bolero》的樂曲
這回樂隊沒有人指揮。
後記:這幾年來,我幾次到濟南火車站後方,在大街小巷、人群中鑽動,去尋找父親的身影,只是大樓愈起愈高,父親的身影愈見模糊。得著機會,我還是會去,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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