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空眷村孩子的聖山-<西瓜山>
西瓜山是四十多年前台灣南部二空眷村孩子的聖山。
為何稱為西瓜山,已不可考,
村子裏的孩子都這樣稱呼,
甚至長輩們都知道孩子所說的西瓜山,
就這樣,在那個年代,十幾年次的長輩,
及四十年次上下的村子第二代,
心裏都有一座聖山-西瓜山,
像普陀山之於中國佛教,像岡仁波齊山之於藏教,
像錫安山之於基督教、猶太教,在當時的孩子心目中,
西瓜山雖非宗教聖靈般的莊嚴神聖,
但那重要性是一樣不能被取代。
西瓜山自現在的崇德路尾端向南沿伸約三、四公里,
與縱貫線鐵道約略平行,是白河虎尾寮斷層帶末端的一小部份,
仁德糖廠虎山宿舍區西邊接鄰,向西突然形成地塹,
自下往上看,高約十餘公尺,
一年四季有小溪川流不息,
水清無染,可見溪蝦、孔雀魚及大肚魚。
暑假的午後,村子裏孩子們的心是浮動的、雀躍的,
會有孩子在巷子裏喊著「西瓜山」、「西瓜山」,
大多數孩子像聽到緊急徵召令一樣,
三伏天的悶熱,大人們大多昏昏欲睡地準備睡午覺,
蠢蠢欲動的各家孩子,墊著腳尖輕推紗門向外移動,
總有十個八個大小孩子在巷子裏集合,
目標西瓜山,像似軍人打野外,也像郊遊,
一行向西瓜山前去,隊伍穿過村子狹窄的巷弄,
深怕某一家父母將隊伍成員叫回,
大家夥腳步如猫一樣輕盈快速,
過小橋跨出村子地界,走過村外本省人的殺豬房,
穿過煤球場,大夥這才喘口大氣,没有人被父母喊回家。
孩子們會脫下木屐拎在手上,走在鬆軟的田埂上,
清風迎面薰薰然夾帶著稻香與青草香,
丁丁鳥、黃鸝鳥、麻雀、鷺鷥、燕子,
就在身邊忽前忽後,最擔心燕子低飛,
孩子們會注意有無烏雲罩頂,
做為研判是否繼續前進,或往回家的路跑,
若來不及避雨,就地找農人的草寮,
或拔巴蕉葉、芋頭葉遮雨,一人一頂,
孩子依序前進,像走在細雨紛紛的圖畫裏。
陶淵明在<桃花源記>裏有這樣的描述: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
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西瓜山真有些許桃花源記的況味,
過小橋,溪水清澈橋下流,沿彎折土壘小丘之間,
迤邐小徑,長滿菅芒草,白色花穗像一遍雪地,
也像極古代士兵頭盔上的簇毛盔纓,
埋伏在小徑深處與山丘之後,
伺機要伏擊這支孩子隊伍,
剛過巴蕉樹群,突然兩邊山丘敞開,
一馬平川,土地平曠,豁然開朗,
溪邊河沙被太陽晒得滾燙,大夥乃光腳走在溪裏,
溪沙軟似毛氈,水清透涼,偶而會踩到田螺,
山丘上燕子洞窩多如亂槍射過似的密密麻麻,
燕子為展現飛行技術,經常沿溪低飛迎面而來,
快碰到孩子們的身體,才急拉機頭垂直大仰角離場,
像極賣弄飛行特技的飛行員。
餓了,向農人田裏借一些蕃薯、花生、包穀(玉米)
等樹頭鮮的作物爌窯,當然說是借,
這麼多年也不見還,爌窯也是西瓜山的重要活動,
像似袄教拜火儀式,也像童子軍的營火晚會,
撿乾柴火,堆砌土塊圍窯,
土塊經火燒至紅透,大孩子一聲令下,
敲垮火紅的土塊,覆蓋蕃薯、花生、包穀,
孩子們再用土方加覆嚴實,密不透氣,
等待熟透的蕃薯、花生、包穀需時兩小時以上,
大夥或戯水抓魚蝦,或將山坡細沙當雪划,
待蕃薯、花生、包穀熟透時,大夥興奮地刨土,
那香氣從熱土裏竄出,直撲鼻而來,
我始終記得那香氣,大夥以巴蕉葉盛接,
大孩子不會多分,小孩子也不會少得,
一行邊吃邊往回家的路行進,夕陽餘暉,
照得孩子的臉通紅發亮。
西瓜山,二空眷村孩子記憶裏的聖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