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留下什麼?我能留下什麼?

走在中正路購物街，櫥窗玻璃反射一位童山濯濯，白髪蒼蒼的老先生，熟悉也陌生，熟悉的是這條中正路，陌生的是櫥窗玻璃反射的老人是我嗎？

小學的時候，父親偶爾會帶我逛中正路，當時這條街是全市最熱鬧的購物街，人山人海，大人都會牢牢地牽著小孩的手，摩肩擦踵，深怕孩子被人潮擠散，現今這中正路旗樓走道購物者少到比各家店員加總還少，父親牽著我的影像仍定格在中正路店家前，回過神，我已近知天命之年。

櫥窗玻璃反射的佝僂耄耋老人影像，一直在腦中驚嚇著自己，很快的，我也會離開這個令人留念的娑婆世界，這是自然定律，慢慢地會接受這事實，但我應該留下什麼？我能留下什麼？蓋世功勳？藏諸名山的大作？留傳千古的的藝術作品？感人的詩篇？偌大的產業？令人傳誦的傳奇事蹟？沒有，都沒有。

急不迭地思索我有什麼可以留下呢？

眷村改建搬遷後的廢墟垃圾堆積如山，在一個冷冽寒風刺骨的清晨，看到有收垃圾的老太太帶著孫子，在垃圾堆裏翻找能賣錢的回收物品，我看到一只油潻斑駁木箱半掩，有中央軍校星子特別訓練班、中央軍校第七分校蘭州軍官訓練團、軍事委員會西北遊擊幹部訓練班等結業證書，還有許多旌忠狀、獎狀、勳章，旁邊有一疊泛黃的軍裝照，英挺俊美，應是馳騁疆場，戰功彪炳的軍官，年邁后不知是何景況？可確定的是這位老先生非常珍惜以生命換來的勳獎，才會用厚實的木箱收藏著。老先生可能不在了，子孫可能協商分配了他的國防部改建眷房及郵局存款，但這些獎章及各種結業證書，子孫沒有人要保存紀念，朔風野大，吹的那只未合實的油潻斑駁木箱嘎嘎作嚮，佇立良久，眼眶泛紅，為一位不相識的老先生感傷，也為自己唏吁。

兩年前我到了麥積山，站在佛與菩薩前，輕聲向佛與菩薩說，我來了，水波流洩的袈裟，華麗的瓔珞，優雅的身形，三十二好的法相，面容低垂，眼瞼半掩，嘴角微微上揚，表情從容自在，無畏無怖，眼神慈悲寬恕，又似正在沈思，遊人不敢大聲交談，一千多年前北周、北齊、東魏的無名雕刻師在沐浴淨身，焚香祝禱後，淨心靜思佛與善薩的境界，始能雕刻出令一千多年後的遊人迅即感動於佛菩薩的慈悲與智慧，這些雕刻師有作品留下卻未留名，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佛菩薩的造像尊身塑形裏，我感覺到他們。

我能留下什麼呢？我在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