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蚤列傳

        我何其有幸，生而為跳蚤。一生在貓狗毛叢裡昂首闊步，揮灑淫威，何須遠征萬里，居家就近即有吸不完的鮮血，嚙咬無須深刻見骨，留血不必滿地，只要有一隻跳蚤知道那兒有血，風聲暗中流佈，眾蚤奮翅，群湧而至，密麻一窩，嚶嚶嗡嗡，每隻跳蚤吸吮鮮血後，舌頭舔繞一圈，咂巴咂巴幾下嘴皮，大夥竟然語調一致，眾口一聲：「相當的好吃！」；「相當的驚人！」；「相當的奇特！」；「相當的不容易！」，「相當的………」聽說，可以用「十分的」、「非常的」、「如此的」；等等語彙替代。其實，咱們稍識之無，見識不廣，字彙不多，能如此的表達，已是「相當的」難能可貴！

    蚤族隊伍眾多，依身體反光顏色，略分藍綠兩大陣營，兩色勢不兩立，藍色隊伍如：「盅天電噬隊」、「咚聲電噬隊」「踢威逼ㄟ死電噬隊」；綠色如：「三粒電噬隊」、「民嗜隊」。每噬血時，眾蚤爭先，唯恐淪為蚤後，這是咱們蚤類的品德文化。只要一處露點兒血腥味，不管藍綠，各隊長就驅趕我們，把那雞毛小地方圍堵的水洩不通，這時不管藍蚤、綠蚤，螢光閃閃，百頭攢動，但俱都淺嚐即止。管它扒皮還是扒灰，反正咱們也沒刨深的知識與武器，各隊的隊長要求也不高，它跟我們一樣的出身。嘰嘰嚷嚷，個頭大，腦容量卻也不見得比我們多，不過扒皮的經驗卻是讓眾蚤瞠目結舌。

    各隊舔血後，隨興雌黃，每一隊都二十四小時對外大鳴大放，不斷重複：「播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宣稱它們挖到狗類的最深處，血是最腥羶的，只有獨家擁有。反正言者胡說，聽者無心記。

    至於馬牛身上的血，咱們無緣得知，也不想得知。蚤族謠傳，這世界似乎還存有許多不同的大小動物，不過，我們的牙齒嘴型只適合啜飲貓、狗、雞等小型動物的膿血，其他動物的血會讓我們齒牙動搖，支吾不知何以啟齒。倒是對岸有隻大熊，我們有特派員跳躍常駐，不時傳回一絲熊血，代表蚤類的國際觀一息尚存。資深跳蚤偶爾有獨家區塊，能獨享大餐，遊走於眾跳蚤隊伍。這些前輩武功卓絕，千里傳音，臉上罩著鐵布衫，面皮刀槍不入，手裡耍著吸血槍。重要的是，它們曾經遠跳至馬或牛的身上，留過洋，喝過洋墨水，人家學問大，知道把「相當的」改成「十分的」或是「非常的」！何況馬血、牛血當然與咱們汲汲營營舔吸的貓血、狗血不同。牛馬體軀碩大，叮一口，無動於衷。不似貓狗，小小梳理八卦一番，就貓抓狗跳，惶惶不可終日。其實，牠們到了明天，也忘記前一日那裏被叮過，所以我們就不斷重複嚷嚷。

    更有耄耋蚤類，雄性鬚髮半白，雌性體態盈敦，它們走方經驗充足，闊嘴獠牙，以權威自詡，謂之「名嘴」。每晚，蚤聚各隊黃金禁區，暢談貓狗大事，貓狗領袖為之束手無策，一任名嘴反芻，大嚼大吐。

    我是蚤族中學歷最高者，當然，我未來的目標就是要遊走於各隊，立志成為多吸血、多反芻，又無責任的名嘴。每次去Pub，在兩杯”狗血瑪莉”落喉後，就聽得前輩說：「業精於勤，荒於吸。」但我可只吸血，沒吸毒！執事之雇，我一定會成為蚤族俏楚，不會辜負我爸媽用退休金幫我買的那間狗毛小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