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鐘聲響起，
三年一班的范偉均闔起課本，
看著張小美衝到邱麗真座位旁興沖沖地問：
「邱麗真～～明天放假，
妳爸媽又要帶妳去哪裡玩啊？」
范偉均一邊裝不在意地把書本收進書包，
一邊忍不住豎起耳朵認真傾聽邱麗真的回答：
「明天我爸媽要帶我去海生館看海豚。」
張小美發出羨慕的驚呼：
「好好喔！喂—邱麗真～～妳爸開車載妳們去嗎？」
邱麗真不好意思地笑了夭：
「我家沒車，我們要搭客運去，
爸爸說客運很方便，
而且搭車去時，我們都可以休息，
才有精力好好地玩；
回來時大家都玩累了，
也可在客運車上睡一覺，儲備體力。」
張小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表示對搭客運好處的認同，
然後又繼續發揮她強烈的好奇心：
「邱麗真～～那妳們明天有想好，
要去什麼地方吃好吃的嗎？」
邱麗真揹起剛整理好的書包，
對著張小美微笑道：
「沒耶！因為門票太貴了，
媽媽說明天幫我們做便當帶去吃，
不吃外面賣的東西。」
邱麗真說完便往教室門口走，
看見邱麗真打算走出教室的張小美，
也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
兩三下整理好書包揹起，
衝到邱麗真身邊後繼續哈啦，
范偉均聽到張小美狀似可惜的聲音說：
「邱麗真～～那妳就吃不到那邊好吃的餐廳了耶！」
聞言范偉均瞄一眼正要走出教室的邱麗真，
只見邱麗真回頭對張小美甜甜一笑：
「沒關係啊！只要能跟爸爸媽媽一起出去玩，
吃什麼都好。而且我媽媽做的飯糰可好吃了，
裏面包的都是我愛吃的菜，
不會太油膩，還有好多蔬菜喔。
有時爸爸還會笑媽媽，做個飯糰好像在包春捲。」
范偉均等到邱麗真跟張小美聊天的聲音遠到幾不可聞，
才揹起自己的書包，目無表情地往教室門口走去，
因為他不想再聽到張小美令他覺得刺耳的問話，
也不樂意見到邱麗真幸福的模樣。
范偉均在心底裝不在意地對自己說著，
海生館有什麼了不起，長大了我可以自己去。
范偉均聽大人說自己的爸媽每個月賺得都比別人多，
但爸爸假日都說有工作，媽媽有空就跟朋友去逛街。
媽媽偶爾會帶他一起去參加朋友的聚會，
范偉均常無聊地跟在旁邊，
聽著大人們稱讚他好乖好懂事。
自己的父母都有車又如何？
范偉均感覺在父母心中，
自己只是個不起眼可有可無的小配角，
而在邱麗真家裡，雖然連輛汽車都沒有，
出遊時上館子的錢都要省，
但邱麗真卻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假日的安排，邱麗真才是她家中最重要的主角。
范偉均不願承認自己其實很羨慕邱麗真，
他緊抿著唇孤傲地走出教室，
一臉生人勿近地往校門口走去。
今天，范偉均不想跟任何人同行，
他不想有人像張小美問邱麗真那樣問他：
「明天你爸媽要帶你去哪裡？」
「爸～媽～，我在這兒。」
張小美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循聲望去，范偉均看見到正走到校門口的張小美，
她開心地一邊用力揮手一邊跑向她的父母。
這才想起剛似乎有聽到張小美對邱麗真提過，
今天星期五，張小美爸媽會一起來接她，
預備帶張小美去她最愛吃的港式飲茶。
印象中，好像每週五張小美的父母都會一起來接她，
范偉均收回自己流連嚮往的目光，
冷酷地告訴自己不必稀罕。
就算父母來接他，
也是去他們大人想吃的餐廳，
而不是特地挑選他愛的。
范偉均有時甚至會懷疑，
自己父母知道他們的兒子，
最愛吃的是什麼嗎？
范偉均爸爸為了省錢，
通常挑他口中「物美價廉」的小吃店，
媽媽也只是拿著點餐單，
直接指著菜名說要幫他點哪道菜，問他好不好？
想當父母心中懂事乖巧的范偉均，也只能說好。
若媽媽多點了兩道菜，
爸爸就會覺得吃不完這麼浪費幹什麼，
他們倆個大人經常一言不會吵起來，
要不唇槍舌劍，要不就是冷戰開始。
再瞄一眼張小美，
她興奮地左手手拉爸爸，右手牽媽媽，
一家和樂融融的模樣，
讓范偉均略濕了眼眶。
用力地眨了眨眼，范偉均堅定地告訴自己，
真的還是算了吧！
爸媽沒一起來接他，還比較好。
進了家門，范偉均習慣性地喊了一聲：
「媽～～我回來了。」
換上脫鞋走到客廳，
又看到最近常來家中的律師阿姨，
他再次展現自己的懂事有禮：「阿姨好！」
這是媽媽最近認識的朋友，
最近隱約聽到媽媽跟律師阿姨在討論范偉均爸爸外遇的事。
班上陳毅軒的爸爸也一樣外面有女朋友，
陳毅軒說他媽媽一直哭，
陳毅軒被他媽媽哭到每天都煩死了，
有回陳毅軒還很氣憤地說：
「爸爸這個老公，當初是媽媽自己選的，
現在鬧離婚也是他們要的。
我覺得最該哭的是我，
因為生在這個家，不是我選的；
我爸媽要離婚，也不是我想要的。
老師那天上課教的『無辜』這個詞，
我覺得說的簡直就是我。」
當時的范偉均聽陳毅軒振振有詞說得義憤填膺時，
范偉均不敢直視陳毅軒的眼睛，
因為范偉均不知該回應什麼？
是該附和地說自己父母也一樣，
來安慰陳毅軒，
讓陳毅軒明白不是只有他一人遇到這個狀況？
但范偉均還存著一絲希望，
盼著自己的父母不會和陳毅軒父母一樣，
所以范偉均只負責聽陳毅軒發洩，而自己一語不發。
聽到陳毅軒講到：「有時真不想回家。」
范偉均也很想大聲說：「我也是。」
但范偉均終究忍住，
依舊默不吭聲地聽陳毅軒繼續對著自己羨慕地說：
「你爸媽沒跟我爸媽一樣，你真好。」
聽到這裡，范偉均不知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范偉均也想找人好好地說一說家裏讓他不開心的事，
但他不能，因為他要當個大人心中懂事乖巧有禮的小孩，
所以他不能把家裏的事對同學說。
爸媽是愛面子的人，
如果把這些說出去，他們肯定會大發雷霆，
而自己就再也不是大人心目中的乖小孩了。
一進門就看見律師阿姨笑容滿面地看著他，
不若往常只是應付地對他笑了笑，
今天比平時熱絡了些，讓范偉均有事態不妙的感覺。
范偉均想起陳毅軒曾提過的，
陳毅軒媽媽說如果爸爸不答應他媽媽的條件，
陳毅軒可能要上法院去回答法官的問題。
范偉均牽強地回應律師阿姨一個僵硬的笑，
心中忐忑不安悄悄擔憂著，
今天這狀況，不會是要他出庭吧？
就在范偉均心裡惴惴不安時，
律師阿姨開了口：
「弟弟～～爸爸經常出差不在家，
應該是媽媽比較常陪你吧！」
見范偉均小心翼翼地輕輕的點了個頭後，
律師阿姨接著說：
「那你跟阿姨一起去跟法官叔叔說，
你以後想繼續跟媽媽住，可以嗎？」
果然來了，同學中盛傳的，
要跟爸爸還是跟媽媽的恐怖選擇題出現了。
大人們都不懂嗎？
這兩個都不是我們小孩想選的，
望了一眼母親期待的表情，
想當母親心中乖小孩的范偉均，只能默默點頭應允。
縱使心中百般不願意，但他要懂事，
不能再讓最近常常躲起來偷偷掉淚的母親不開心，
范偉均只能勉強自己答應。
走到法庭門口，看到不茍言笑的法警，
年幼的范偉均有些怯步，好想回頭逃走，
但母親緊緊牽著他的手，范偉均無法掙脫，
范偉均好想對母親說：
「媽媽～～我可以不要跟法官說話嗎？」
但怕這樣說了，媽媽會勃然大怒，
范偉均只好一直低著頭垂著眼，
不去看這些讓他心生畏懼的人事物，
拖著蹣跚的步伐，跟著母親進了法庭。
范偉均怯怯地抬起了眼，接觸到了父親的眼神，
驀地一驚立刻嚇得垂下了眼，爸爸好凶啊！
惡狠狠地瞪著他，范偉均不自覺地縮到母親身後，
想找個地方躲，真想鼓起勇氣向母親說：
「媽媽，可以現在回家嗎？」
但感覺母親牽著他小手的力道加大了，
看著自己被握得越來越緊的手，
范偉均心裏明白今天是避不掉了。
終於輪到范偉均上場了，
法官問：「平時爸爸會照顧你嗎？」
瞄到爸爸緊盯著他的視線，
范偉均想起有回媽媽不在家，
爸爸剛好回來，慈祥地問他：「吃了嗎？」
范偉均愣愣地搖了搖頭，
爸爸立刻挽起袖子，煮了兩碗麵，
父子兩邊吃邊聊，好不開心。
這樣的場景，雖然只有一次，但卻讓他記憶猶新。
那碗麵讓范偉均告訴自己，
爸爸還是愛我的，只是平時爸爸太忙了，
可當看到范偉均沒得吃時，
爸爸還是會發揮父愛，煮東西給他吃的。
所以當法官問他時，
他回答：「爸爸會煮麵給他吃。」
沒想到這簡單的一句實話，
換來回家路上，母親跟律師阿姨惡狠狠地瞪他，
范偉均不明白自己做錯什麼，
一位是平日教導他不能說謊的母親，
一位是常到法院開庭的律師，
而他只是說了實話，
為何在她們眼中，自己好像犯了滔天大罪。
原來，對她們有好處的實話才能說，
對她們不利的實話，
即使是在法庭面對法官，也要三緘其口。
原來大人們說得誠實是種美德，
不能用在對他們不利的時候，那誠實到底是對還是錯？
以後，還要繼續傻傻地誠實嗎？
這法庭不是犯錯的人，才要來的地方嗎？
為何自己沒做錯什麼，也要來呢？
來了後，在父親眼裡，反而像犯了大錯；
說了實話，母親待他也有如罪大惡極。
范偉均真想問，自己在他們心中是什麼？
為何別人的爸媽，把自己的兒女，視為珍寶，
而在自己父母的眼中，
范偉均感覺自己不像他們親生的。
一直努力要求自己懂事當個乖小孩的范偉均，
經歷此次開庭後，
告訴自己，爸爸不喜歡他沒關係，
他每個月有爸爸需給他的一萬五千元；
媽媽不愛他又何妨？
每個月媽媽也要給他一萬五千元。
邱麗真父母常一起帶她去她想玩的地方，
他不希罕，他每月有三萬，邱麗真沒有。
張小美父母週末會來接她去吃她愛吃的，
這有啥好的，他每個月有3萬，
自己就能去了，張小美有嗎！
范偉均聽說在他求學期間，
父母每個月都要各給他一萬五千，
那他就努力讀吧，讀到沒有的讀為止。
這樣的人生，他也不想活太久，
活到二十幾歲就好，反正到時沒學校可念，
爸媽也都不會再給錢了，活著做什麼？
人生，有好吃的就去吃，
有好玩的儘量玩，對不想活太久的人，
何必管他健不健康。
就這麼一個信念，讓范偉均下定決心，
好好地花足了父母該給的錢，
既然得不到愛，就花光該給他的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