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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八通關草原上的大清殘磚
12月23日的中午,歷經了兩天近乎垂直的攀登,眼前的視野突然毫無預警地豁然開朗。
探險隊終於踏上了海拔兩千七百公尺的黃金鞍部——八通關(Patungkuan)。這裡是一片被高山箭竹與法國菊死死覆蓋的壯闊高山草原,四周被秀姑巒山、玉山北東峰等數座三千公尺級的灰色巨首層層環抱。刺骨的寒風將雲霧瞬間撕碎,冬日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金黃色的草浪上,呈現出一種神聖而寂寥的極端美感。
正當史德培為這片高山平原的壯麗而驚嘆時,他的皮靴偏偏撞上了一塊掩埋在厚厚青苔與箭竹根系底下的硬物。
他蹲下身子,用匕首撥開泥土,一堵由青磚與散落的砂岩石塊構築而成的低矮圍牆基地,赫然顯露在陽光下。隨著原住民嚮導指向草原中央,史德培震驚地看見,在這片與世隔絕的高山荒原上,竟然縱橫交錯地分布著成片被焚毀的戰壕、點將台廢墟,以及一座巨大軍營的黃土殘骸。
史德培在皮革筆記本上記錄下這處「荒山中的防禦工事」,並根據斷壁殘垣上的火燒痕跡,推測這裡曾發生過一場軍隊與原住民之間的遭遇戰。
這片被野草淹沒的廢墟,是大清帝國在東亞地緣政治豪賭中留下的最後一抹帝國夕陽。
就在史德培到訪的二十三年前(西元1875年),滿清政府在遭遇了日本藉口「牡丹社事件」出兵侵台的巨大震撼後,終於意識到對這座島嶼「劃界封山」的消極政策正將台灣推向列強瓜分的深淵。於是,船政大臣沈葆楨臨危受命,在中台灣祭出了驚天動地的「開山撫番」大戰略。
總兵吳光亮率領著三千名手持前膛火槍與大刀的「飛虎軍」兵勇,手持利斧與炸藥,從林圯埔出發,硬生生地在布農族世代守護的黑森林中,鑿出了一條橫貫東西、長達百公里的「八通關古道」。
而史德培此時落腳的青磚廢墟,正是當年吳光亮親自坐鎮、號稱扼守台灣心臟的「八通關營盤址」。
當時統治階層的傲慢與對高山嚴酷氣候的無知,注定了這場開山過程的悲劇結局。三千名習慣了南方溫熱氣候的兵勇,身穿薄弱的大襟衫,被強行拋置在這片海拔兩千七百公尺、冬季滴水成冰的極寒草原上。在隨後的幾年間,大自然與布農族勇士聯手發動了神出鬼沒的反擊。
惡性瘧疾、凍傷、壞血病在軍營中蔓延,無數兵勇在黑夜中默默凍死在帳篷內。與此同時,不願失去獵場的布農族武裝對關部落,利用地利與番刀,對這座營盤展開了長達數年的伏擊。
最終,這條用無數底層兵勇鮮血與屍骨澆灌而成的通道,在滿清政權腐敗與甲午戰敗的財政崩潰中,被徹底遺棄。短短十幾年,狂暴的風雨與強韌的箭竹便重新接管了這裡,將大清帝國走向近代的自強新政野心,無情地啃噬、消化,變成了草原地底的一層碎磚與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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