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讀鄭愁予的詩長大的,在那一段青澀年少的歲月裡。近日隨手翻到以往勾點之處,那時間沖不淡的情愫依然濃郁,放肆地充滿書房每一個角落……
這裡我選的是鄭愁予早期的作品,「邊塞組曲」。作於1951年,那時他還不滿二十歲哩!雖然寫作的技巧仍有帶一點生澀,但是那真實豐富的情感絕對是令人感動再三,完全不像十七八歲的強說愁。更重要的是,與唐朝邊塞詩人所著重的角度不同(註一):雖然他出生在中國爭戰混亂的時代,隨著父親轉戰馳徙與大江南北,但並未把與戰爭生死相關的情感刻意寫入詩內,反而利用遊子浪人般的孤獨情懷賦予了大漠景色另一種超越時間的深度。這才使得我們這些未曾經歷戰爭或甚至從未到過荒野的當代都市人也能超越時空地感受到那份特殊的寂寥。這就是藝術之美吧!
這組詩在文字上有個共同的特色,就是每一篇都有數個語氣詞,如「啊」、「呀」、「哎」等等。一般來講,這是詩的大忌,因為把情感表露的太白了。但是鄭愁予的文字似乎總有一種魔力,可以用幾個簡單的字詞就足以營造出那濃得化不開的深情,以至於非用這個方法不足以宣洩。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共通的元素或原型是可以探究的,但是還是讀詩好了,讓左腦休息一下。我先舉前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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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 堡〉
戍守的人已歸了,留下
邊地的殘堡
看得出,十九世紀的草原啊
如今,是沙丘一片……
怔忡而空曠的箭眼
掛過號角的鐵釘
被黃昏和望歸的靴子磨平的
戍樓的石垛啊
一切都老了
一切都抹上風沙的銹
百年前英雄繫馬的地方
百年前壯士磨劍的地方
這兒我黯然地卸了鞍
歷史的鎖啊沒有鑰匙
我的行囊也沒有劍
要一個鏗鏘的夢吧
趁月色,我傳下悲戚的「將軍令」
自琴弦……
這首三段詩前兩段算是平凡,但正可以來醞釀烘托第三段的精彩。「歷史的鎖啊沒有鑰匙/我的行囊也沒有劍」漂亮地為這些令人傷感的景色作個告別。而「要一個鏗鏘的夢吧/趁月色,我傳下悲戚的「將軍令」/自琴弦……」表達出寧願從夢裡從音樂裡神往過去的執著:雖然是「悲戚」的,但卻也是「鏗鏘」勇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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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 店〉
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黃昏裹掛起一盞燈
啊,來了──
有命運垂在頸間的駱駝
有寂寞含在眼裹的旅客
是誰掛起的這盞燈啊
曠野上,一個矇矓的家
微笑看……
有松火低歌的地方啊
有燒酒羊肉的地方啊
有人交換著流浪的方向……
詩人把自己看成是一個野店,而自己也是個飄迫流浪的人。唯一的溫暖,就來自於流浪者彼此間的點頭微笑,與在心裡說不出來的共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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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 羊 女〉
「那有姑娘不戴花
那有少年不馳馬
姑娘戴花等出嫁
少年馳馬訪親家
哎——
那有花兒不殘凋
那有馬兒不過橋
殘凋的花兒呀隨地葬
過橋的馬兒呀不回頭……」
當妳唱起我這支歌的時侯
我底心懶了
我底馬累了
那時——
黃昏已重了
酒囊已盡了……o
當一個男人流浪的時候,就有一個女人在等待。往往當他想起來的時候,已經身在遠方,不由自主…… 這樣的孤獨本身的確是一種矛盾,也不能說沒有道德上的虧欠。但在詩人筆下,這樣的矛盾本身往往因著表達出遺憾的豐富情感,而被讀者原諒,得以進入了「美」的公共領域,繼續感動著另一顆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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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這裡我選兩首唐代邊塞詩的代表作之一作比較,即知愁予之詩的著重點為何不同。
〈凉州詞〉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塞下曲〉 王昌齡
飲馬度秋水,水寒風似刀。平沙日未沒,黯黯見臨洮。
昔日長城戰,咸言意氣高。黃塵足今古,白骨亂蓬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