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圖：波士頓市中心的公園裡的雕塑。題材取自童書《給小鴨子讓路》。（思南．攝影）

暑期我整理屋子時，看到了一個櫃子，打開，是滿滿的一櫃子童書。兩個大學已經畢業的孩子剛好都在家，他們走過來，坐在我身邊，看到那些久違的「老朋友」，眼睛裡閃著光。兒子拿起一本書，笑容在嘴角綻開，他說：「這是一本有意思的書。」

那本書叫《浪漫鼠德佩羅》（The Tale of Despereaux），曾獲紐伯瑞兒童文學獎金獎。書中有隻小老鼠叫德佩羅，喜歡音樂，愛讀書。後來，他因為愛上了一個公主，被同類打入地牢以示懲罰。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有一群嗜血成性的大耗子，還有一個孤單寂寞的獄卒。會講故事的小老鼠，成了獄卒的良伴，因而受到獄卒的青睞和保護。最後，獄卒割愛把小老鼠送回了光明的世界，從而使他成為解救公主的小英雄。書末有一句話：「好的故事是黑暗中的光亮。」

我喜歡這個比喻。我們每個人彷彿都生活在自我的黑屋子裡，我們的愛好，無論是音樂、藝術或是文學，是黑屋子通向外界的窗口，讓外面的光透過來，也讓我們透過這些窗口來認識世界、認識我們自己。

我出生在六○年代的大陸，成長在七○年代，照理說，那是一個精神世界貧瘠的時代，但幸運的是，在我們小學的對面就有一家圖書館，每天放學，我就一頭扎進了書的世界。圖書館裡面那麼多書，沒有人指導我要讀什麼書。我就認定了一個書架，然後一本本地讀。有一天我讀到了醜小鴨的故事。那個簡單而美麗的故事溫暖人心。書籍餵養了我的童年和少年，從此無論我到哪裡，都會拜訪當地的圖書館。

小學畢業後，因為父親換工作，我們去了另外一個城市。每到午休，我就在那所初中圖書館的閱覽室看書，在陌生的城市裡，依然有我熟悉的角落。高中時，迷上了描寫大學生活的書，讓我對那個未知的明天充滿了憧憬。讀大學時，愛上了傳記文學，讀了大量女作家的傳記後，也開始嘗試寫作。

到了美國後，發現這裡是讀書人的天堂。在我家附近車距十分鐘，就有四座圖書館，各自有不同的藏書，提供不同的服務。有一年我去辛辛那提改中文AP的考卷，就去那裡辦了一張臨時的借書證。後來，開始聽有聲書籍，這樣即使走到天涯海角，隨時隨處都可以用手機聽書了。

當我有了孩子，我就決定給他們一個與書相伴的人生。兒子一歲時就喜歡坐在高高的黑皮椅子上翻看圖畫書。奶奶驚喜地觀察到，他真的在看書，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動。他讀幼兒班時，老師說他的閱讀能力相當於二年級。他二年級時，他的詞彙量相當於五年紀。小學裡有閱讀比賽，學期結束時，學校會給讀書最多的孩子頒獎。孩子們比賽誰讀書最多，樂此不疲。

我每個星期都會帶他們去圖書館，用他們自己的圖書證借喜歡的書。他們也參加圖書館的各種活動。他們設計的書籤多次獲獎，我將他們的作品塑封，保留至今。他們的粉筆畫也分別獲得了首獎，獎品是書店的禮物卡。

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獎勵孩子的，我們家是用書和故事。為了鼓勵孩子不看電視，我們一個星期給他們買一本他們喜歡的書。等我們買齊了一套《魔術樹房》（Magic Tree House），他們的電視癮也戒得差不多了。

從前，兒子每次洗完澡，總是把濕浴巾和衣服扔在地上，一走了之。我提醒了幾次，並不見效。有一次，我靈機一動地說：「如果你記得把浴巾掛起來，髒衣服放到筐子裡，你就可以向我多要一個故事。」用不了幾次，他就記住了。有一次，我和兒子練習跳繩，兒子說：「我每跳十下，你就獎勵我一個故事。」一天下來，我就有八個故事要講。我說：「你們真的忍心讓我講故事直到口吐白沫嗎？」孩子們大笑。

每晚臨睡前講故事的時間，是孩子最盼望的。洗漱完畢，他們就相繼爬上大床來，左邊一個，右邊一個，依偎在我身旁。我們講勇敢的小老鼠為了拯救心愛的公主，踏上了一個艱苦的旅程。我們也講淘氣的彼得兔從錯誤中學習人生的功課，還有波士頓的警察指揮交通，為小鴨子讓路。去年，我們去波士頓，專程去了市中心的公園，和那裡鴨媽媽帶領小鴨子過馬路的雕塑合影。

那些夜讀的時光，在我們精心挑選的故事中展開。正如女詩人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 1830-1886）說的：書本比世界上的任何一艘船，更能帶我遊走各地（There is no Frigate like a Book. To take us Lands away）。而孩子們熱愛知識、熱愛美德的心，也在這個旅程中漸漸長大、成熟。

二十多年就這樣流走了，孩子們回家度假，還會去圖書館借書看。平時家裡永遠是安靜的，沒有電視的喧囂。閒暇時，各人找一個舒適的角落，安靜讀自己的書。旅行時，大家都會各自帶一本書在路上。

讀書之餘，我也仍然筆耕不輟，記錄人生的故事與有緣人分享。華裔作家譚恩美說：「寫作是一種極大的特權，但它也是一份禮物。這是給自己的禮物，也是以故事為禮物，贈與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