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骸骨」 啟示錄
拾骨憶思活時媽,根根思君臺灣爸。
生老病死無身附,盡世覓娘何處家?
詩意:
安照台灣習俗,先母土葬七年後,挖開墳墓,棺木已經腐朽,只剩頭顱、胸骨、手腳骸骨,我看著骸骨,想起生前的母親,感觸深深,小時候,那時中日戰爭,與在台灣的父親失去連絡,母親單獨撫養兩男一女,饑寒交迫,以至二弟餓死,么妹送人,苦不堪言。
拾起骸骨重新火化入甕。
母親26歲到36歲來台北市與父親團圓前,就是這幾根骸骨,日復
一日的思念在台灣的父親。
媽妳現在已「無身」,生啊老啊病啊死啊,再也無法附加在「無身」
上面,一切都解脫了;只是妳的老孩子我也來日無多,離開人世時,
何處找得到娘親妳啊?妳現在的家在那裡?有地址嗎?有電話嗎?
爸也在一起嗎?妳好嗎?….????

茫然若失的媽__就是這幾根骸骨(第八集)
啟官伯在客廳聊天時,聊起琅弟伯:
「大好人啊!雖然他出的錢不是最多,但了不起呀!
因為他把所有的錢都捐贈出來,布廠也開不起,…」
「他現在的布廠不是他的嗎?」媽媽皺緊眉頭,媽一定後悔昨天還讓琅弟伯花錢。
皺緊眉頭關心琅弟伯的媽__就是這幾根骸骨
「布廠是他的,」啟官伯說:「好人有好報啊!有人借款給他,
他那些工人前幾個月,都自願免工資幫助他,現在欣欣向榮,他賺啦!
工人工資也比別家高呀。」
八九不離十,看他那麼興高采烈地談話,一定是啟官伯幫忙他,
人家不說出,媽也不拆穿,靜靜地聽下去。
不拆穿啟官伯為善不欲人知的媽__就是這幾
根骸骨
「可惜你們不認識這個人,」啟官伯聊起勁來了,
我們很喜歡聽他說:「不大有錢,骨氣傲世,我一次被日本憲兵抓去,
罪名是『支那間諜』,橡皮管塞入胃腸,灌水灌得肚皮都膨脹起來,
幾個人輪流站我的肚皮上跳動,用腳踩踏,水又從嘴巴、鼻孔噴出來,
不認罪再灌,不當人打,用槍托撞擊,怕死?不怕,那時候真希望死啊!
昏迷不醒了,他們又把我弄醒過來,腳被打斷了,
你們都發現我走路一跛一跛的吧?」
「後來怎麼放出來?」媽和我都聽得毛骨悚然,替啟官伯痛啊!
希望他趕快出來,所以才冒然打斷他說話。
「冠儒弟有個日本好朋友叫務本,」啟官伯悠然點燃長煙斗,吸一口,
雙鼻孔噴出兩道煙霧,說:「就是那個日本朋友,冠儒弟請他幫忙,
憲兵隊決定打死我,把我從牢房拖出去,我想槍決也好,省得天天受折磨,
就像演戲一樣,『刀下留人』,結果卻糊裡糊塗放我回家。
高興啟官伯死裡逃生的媽__就是這幾根骸骨
後來才知道是冠儒弟透過務本一郎關係救我一命。備一份厚禮去謝冠儒弟,
一句拿回去,我就拿回來。他啊,說了也沒用,好人、好人!」
「啟官伯,你說的這個冠儒弟,是他的本名?還是他是冠儒的弟弟?」
伯父的名叫冠儒,但福州人很習慣叫瑯弟、妹弟、細弟、憨弟…
所以媽才想問個明白。
「喔!不是名字,」啟官伯說:「冠儒是他哥哥,大他七八歲,
又是先來台灣,幾年後才把冠儒弟帶來,所以大家都叫他冠儒弟,
他的正名反而沒幾人知道。」
「依伯!」我換一個方式問:「我依家(爸爸)名字叫冠雄…」
啟官伯傻愣愣地眼睛睜大大的看我:「像!像!住赤峰街四十一巷九號,對吧?」
「是…」
「跪下!大恩人的家屬…」嚇壞媽的__就是
這幾根骸骨
「你依家是我救命恩人啊!」依伯叫兒孫們都到客廳,
「跪下!跪下!大恩人的家屬…」老人家說著起身就要屈膝下跪,
嚇得媽媽和我趕緊扶阻他,再怎麼說老人家也一大把年紀了,
何況他也是我母子的恩人啊!
織布廠的人得到消息,都跑到客廳湊熱鬧,有站著的、坐地板的,
許多羨慕眼神投在媽媽和我身上。打從我出娘胎以來,從沒這樣受人尊重過,
怪不自在的。
「他是你父親情同手足的日本朋友,叫什麼『務本一郎』的,」
啟官伯沉醉在回憶中,抽著煙斗慢吞吞地說起故事來,
老人家說有關父親的故事,我母子最渴望聽了,男女工人雖然事不關己,
但因為不必工作,不扣薪資又有多少關心的故事可聽,也欣然豎耳當聽眾。
啟官伯還真有圓環棚寮內「收費講古仙」水準,以下是他說的精華段:
「倔扇!」(日語。即「張兄」之意)務本一郎與冠儒弟酒後,
在北投一家「湯店」泡溫泉澡,那是民國三十三年(1944),
日本已經在東南亞、中國、太平洋,節節敗退,美國軍機也常常空襲台灣了,
但日本都報勝不報敗,以致務本以為日本快勝利了,所以對冠儒弟說:
「an no nei!…你是我的好兄弟,日本打敗『支那國』時,
我可推薦你去支那(中國)當官,呵呵…」
雖然兩人是知己好友,但一談到國家大事,各為其國,沒有不爭辯不翻臉的。
冠儒弟一句不說,穿著衣服走了。不過走歸走,兩人情同手足難分難離,
不多久又把酒言歡復歸於好,不久他們又會「為國」鬧翻。
民國三十四年(1945)八月中旬,務本欣喜若狂的與冠儒弟飲酒把歡。
告訴冠儒弟:「這一兩天,天皇要向全國人民宣告日本勝利的好消息,好兄弟!
務本一家沐浴更衣聽天皇宣告好消息
歡迎你光臨寒舍,聽收音機,聽天皇宣告的好消息…」
冠儒弟擲杯而別;他一來替好友高興,二來心痛祖國之無能,
盼望十年多的勝利美夢破碎,頓覺了無生趣,萬念俱灰,前途一片茫然若失。
次日日皇宣告什麼消息,他好想知道又怕知道,偷偷的到務本宿舍花園,
靜坐以前兩人常常煮茶聊天的樹蔭下石墩上,視若無睹的看著假山瀑布流水,
心灰意冷,從茂盛花欉空隙,可看見務本一家人,正忙碌著洗澡更衣,
把收音機供在桌子高處,全家人極虔誠地伏跪著,等待天皇宣告好消息。
怎麼還沒宣佈呢?冠儒弟站起來一看,嚇了一大跳?怎麼這樣?
「難道?…」再看一眼,好友全家人抱頭痛哭!難道日本投降了?
務本全家人抱頭痛哭!難道日本投降了?
正想進去安慰安慰他們,「不對,」冠儒弟想起日本偷襲美國珍珠港成功,
他們一家人也是這樣抱頭痛哭,高興啊!今天是為勝利哭?為戰敗哭?不知道,
務本為其祖國勝利喜!戰敗悲!冠儒弟感同身受,日本是勝?是敗?
以他兩人的情同手足知己好友,此時都不宜進去。
冠儒弟悶聲不響地離去,路上遇見幾個日本人,垂頭喪氣如喪家之犬,
往日氣勢磅礡,高昂不可一世威風凜凜,卻頓時消失無蹤。
他心裡知道日本確實被打敗了,他欣喜祖國終於勝利了,
以前常常與務本為「國」鬧得不歡而散,憋了十幾年
在自己國土當「華僑」的三等賤民的氣
(日本人一等人、台灣人二等人、大陸來的是三等「準間諜」異民),
台灣老百姓開始找迫害自己的日本警察報仇。
台灣老百姓開始找迫害自己的日本人報仇
當過日本警察的台灣人都躲起來,靠日本好友關係對鄰居作威作福的人,
也不敢住在家裡,怕被鄰居報復。
冠儒弟次日趕緊到務本家去,由三等賤民一夜成了勝利國國民,
保護好友綽綽有餘。
「拜託你一件事…」務本坐跪榻榻米懇求冠儒弟。
「坐好再說罷!」
務本要把宿舍贈送冠儒弟,知道冠儒弟倔強脾氣,非他先答應就不坐正。
「除了宿舍,」冠儒弟說:「我答應你…」
務本一再懇求,叫太太也來勸說:
「立桑(哥哥)!務本與你常各為其國爭辯、生氣,但你們很快又談笑風生,
他離不開你,你離不開他,我也勸他不談國事,你們那樣猜拳喝酒,醉臥榻榻米,
醒過來再喝,多麼快樂啊,你們偏偏說著說著,就又扯上兩國戰事,
每次都鬧得不歡而散,我伺候你們是沒有分別的,我把你當著自家人,
現在我們都要回日本了,這宿舍給自己人,自己人不要,你們這算什麼兄弟嘛?
今後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你們兩個飲酒作樂、為國事爭吵,」
昔日各愛其國翻臉的摯友__今日又為
「宿舍」爭執難解
她拭去汪汪淚水,嘆口氣,對冠儒弟低聲下氣的說:
「這可以說是永不再見的懇求,你答應吧…」
對這在情在理的泣訴,「男人有淚不輕彈」也難免忍不住「以淚報淚」:
「我答應就是,這幾天我在這裡陪你們…」說是陪,其實是意在保護他們哪。
一個多月後,冠儒弟護送他們一家人到基隆碼頭,彼此淚流滿面,
看著船上的務本一家人,向冠儒弟揮著悲傷的手,絕望的隨著船緩緩離去,
也帶走千古難逢友情,兩人都留下過去喜怒哀樂的回憶。
「宿舍還是不要,」啟官伯喝一口茶,說:「宿舍就在南京東路與中山北路口,
拆了可蓋四棟大樓,一大筆財產啊!朋友問他後悔不後悔,
他說:『心裡本無屋,悔從何來?打敗日本,勝利太平!
是我期待的無形無價之寶!』冠儒弟說得對,亡國奴隸,任人打殺,生命朝不保夕。
聽得熱淚盈眶的媽__就是這幾根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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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樓. ^^亞莎崎|旅遊作家、專題講師2013/03/17 13:59孝順!
百善孝為先!
追思母親,也是盡孝。
- 1樓. 嘟嘟.2008/11/18 12:46她老人家活在你心中 .. 住得好好的
不只這些骨頭 , 還有您記憶中的媽 , 這才是她老人家真正剩的 ..美眉與璇璇妳所言甚是,我父親民國17年(19歲)來台,住台北市後火車站。我於兩歲左右隨母親返回福州,後爆發中日戰爭,斷了音訊。母親一個女子無法撫養三男女__胞弟餓死么妹送人,我雖77老翁卻不斷思思念念母親含辛茹苦的養育之恩_才寫下懷恩感念拙作以留幸福的生在無戰爭時代的妳們看後會感覺自己多麼榮幸。
有媽的是個寶真的.........
95歲兒子想起83歲父親 於 2008/11/19 17:47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