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滿一年，除了滿口髒話還改不回來，存的錢花得差不多、減的重又胖回來了、天天運動的「習慣」也早已束之高閣。留下的，只剩下一頁頁既熟悉又陌生的記憶。

「現在經歷的一切是為了讓你以後有故事可以說。」雖然忘了這句話的來源，但我服役期間時常對自己說，也這樣告訴我帶的新兵。當兵很不自由，特別是新兵，動輒得咎。所以應該幾乎沒有人是真的喜歡當兵的。老實說，生命中有這一段經歷，其實沒有什麼不好。即使我很愛看鄉民酸替代役過太爽，但若真要我重新選擇，我的答案絕對是常備役。因為跟學校比起來，軍中才是真正的小社會，有真的會傷害你的爛人，規矩不一定有用，而申訴制度跟市民專線一樣，雖然服務小姐會客氣地受理你的問題，但如果鬧的不夠大，權利受損了，就受損了。就算規定義務役必須準時就寢，如果你熬到一、兩點，隔天也頂多休息到七點。喔，忘了說，可能還因此不一定有早餐吃，因為這是你自己要選擇補休、不吃早餐的。總之，你能靠的只有自己，也真的只有自己。因為如此，久而久之，你會習慣替自己負責，自然也不大可能是媽寶了。

因為下部隊擔任幹部，比起只要照顧好自己的士兵，除了人際關係上多了與部屬相處的難題，也額外擔負了與領口階級成等加級數成長的責任。當一個兵，可以很隨意、不用推論、不需要附理由地大罵垃圾、沒人性、機掰(我還真的被一群混混新兵說我很機掰)，但基層幹部卻常面臨了矛盾。特別是任務臨頭時，必須在短短的時間內選擇並分配僅有的人力。受訓時，我曾經立志要當個和藹可親、認真負責、體恤部屬的好長官，但下了部隊，問題來了，我開始思考，究竟要讓大家多辛苦一點點，還是要讓自己累死？可能有些老油條，在你累得半死的時候，到你旁邊陪你痛罵沒人性的長官(通常還是這些人起的頭)以表示同理，但就寢時間一到，他們就準時回房。起初，你會覺得他是個好長官，但久了就知道他骨子裡百分之一萬是個爛人。結論還是，你能依賴的還是只有你自己。

不過你還是能從中選擇，要就甘願點做，要不然就給它(出)包。不過包過以後，就認份一點任人羞辱。一個晚我兩個月入伍的預官學弟，頂尖國立大學博士，下部隊以後對部屬可以說是兄友弟恭、言聽計從，然後…他就被長官幹飛天了。理由很簡單：排長應該是領導者，就算沒主見，也不應該被牽著鼻子走。相較之下，我就很悍，該罵的、該幹的，在能做的範圍內，我都做了，雖然我很少升空，但事後想想，那個學弟好像過得比較爽，雖然常被幹，但他睡覺的時間真的比我多很多。

既然很多事還是自己的選擇，求仁得仁，求義也得義。自己做的應該自己負責、也只能自己負責，所以做任何決定之前，會思考每一個決定的後果，久了，你也就比較不會莽撞。前幾天往生的洪姓下士雖然重新讓這個社會聚焦軍隊中義務役被志願役惡質老油條(不是每根老油條都很惡劣)欺負的問題，但他真的玩太大了。大到三顆砲的政戰主任要到他面前跟他上香致意、大到中將要開記者會向社會鞠躬致歉。然後呢？幾個工作天之後，結案。真的難過的人有誰？也就只有生你、養你的爸媽跟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可能還會有女朋友，但總不能要求人家放棄下半生的幸福，等老了升天再相見吧？那...這樣做值得嗎？

「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平安退伍才是真的。」對義務役役男而言，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官、士、兵皆然。如何保護自己？一言以蔽之，就是忍。不是要你容忍所有事，但要忍一時之氣。盡量別用你所學的、你認為對的標準來評價軍中的事務，更別把正義、公平用在裡面，除非你確保自己能平安無事。受有官階雖然有較大的操作空間，但不代表可以無法無天而平安無事。我遇到的麻煩，都來自於軍階低於我的人。守一點規定是好的，至少遇到爭議，一切照規定來。如果某些人，執意要違反規定，就由他去，否則就算你是上校，也可能陳屍宜蘭外海。低調一點是好的，有些白目的人，連我都會想電他，更別說是年資隨便都比我長的人。

最後，既來之、則安之。這段時間，多看一點書、多思考、多寫日記是有幫助的。就像我在開始說的，你在裡面經歷的一切，將來都會變成你可以說的故事。我現在說的是我的，而你會有屬於你的。這些故事會是你的養分、會是你拉近跟同樣當過兵的長官前輩距離的鑰匙、更會是你不再是小屁娃的證明。

謹以本文紀念我一年前完結的冥府之旅，也希望尚未遊地府的善男們，旅途順遂，平安退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