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教教宗本篤16世退位，教廷發出的聲明說：教宗「由於年紀因素，不再有心力和體力，難以履行教宗職務」，因此辭職。由於教宗已經年高85歲，所以因體力、心力不繼而退位，理由其實相當充分。不過，由於這也是天主教會600年來第一次在世的教宗宣布退位，所以又引來諸多揣測。我甚至聽到有人猜是教宗本人鬧出醜聞，所以不得不下台。

其實答案應該很清楚，主要的問題出在天主教的政策路線之爭。媒體報導，教宗先後擔任教義部首長、教宗，拒絕任命女性出任神職，拒絕批准神父結婚。他反對同性戀和共產主義，也從不畏懼會影響政治的穩定性。他1984年曾說：「共產政權以解放之名掌權，是我們時代的一件恥辱。」他也曾攻擊搖滾樂，指稱搖滾樂「表達低階熱情」。他反覆強調家庭價值，並強力反對墮胎、安樂死和同性戀結婚。總之，有些人認為教宗是強硬保守派，包括一些天主教徒在內。想來，可能有些教廷的高階人士也覺得教宗的路線不可行、不合時宜，所以不贊成他的一些決策。據傳天主教內部有人稱教宗為「獨裁者」。很可能教宗本人也感覺到這種內部反對的聲浪，所以提前宣布退休。

但是，從我的觀點來看，問題並不只是本篤16世個人是否適合續任的問題，更不是在世退位合不合傳統體制的問題，而是天主教的傳統路線是否能在世俗世界裡繼續的更根本問題。而且，這個問題的牽涉層面非常深遠，甚至不只是天主教內部的問題，而是普遍的「人」的存在問題。

我不是天主教徒，更不是天主教徒中的基本教義派，我不會反對墮胎，不會攻擊搖滾樂，也不會主張神職人員不能結婚…。但是，我與天主教的傳統思想路線並非完全沒有交集、共識。

我以為天主教希望維護一種社會秩序，也許是太傳統的社會秩序，但是關鍵還是在於社會秩序，甚至是世界秩序。而這種秩序可能正在被當代的世俗力量所瓦解。

「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這雖然只是一首歌裡的一句歌詞，而且這首歌還被禁掉了，不過它的確反映一種極端思維，極端個人自由主義的思維。這種極端思維如果會被反對，似乎只有兩種理由，一是出於社會秩序的考慮，也就是說，我們所喜歡而想做的事可能違背他人利益、可能對他人造成傷害，從而，未必我喜歡的就可以做或應該做。

問題是：我為什麼要在乎他人、在乎社會秩序？我為什麼不能只在乎我自己？

要回答這個問題，難度其實很高。有些人可能想：當然要在乎他人，怎麼能不在乎他人？

但是，這個說法有可能會遭到反駁。反駁理由可能是：個人管個人的事就好，別人的事只要別人自己管就好，我們哪管得了那麼多別人的事？世上的事那麼多、那麼複雜，我哪管得了那麼多？社會秩序？世界福祉？開什麼玩笑，我憑什麼能管？憑什麼要去管？

如果碰到這樣的反駁說法，我們要怎麼讓他們接受我們的「當然」見解？他們倒可能反過來嘲笑我們傻瓜，說：你以為別人會在乎你？別傻了！

總之，如果每個人或多數人都不在乎別人，只在乎滿足自己的欲望與喜好，這個世界的確可能陷入混亂與（因此而生的）恐怖。但是，世界似乎正趨向這種狀態。世俗理性並不能挽回局面，不但不能挽回，而且它很可能正是助長趨勢的主要力量。

能阻擋或調節極端個人自由主義的思維的另一種力量就是宗教信仰，藉助一種想像的（？）超越力量來調節人心，也可以說是想像我們的存在是為了一種超越的意義，而這種超越意義則要求我們依循某些原則，包括那些道德原則。

天主教與基督新教等宗教信仰顯然就在試圖用這種思想來力挽狂瀾。但是可能正由於世俗理性思潮的作用，宗教信仰似乎也漸漸擋不住潮流趨勢。教宗不得不退位，其實就是反映天主教擋不住世俗化潮流趨勢的一種跡象。

如果換了新的教宗，並且採取較開放的政策，允許種種墮胎、同性戀結婚等違反傳統道德的行動，或許就能解決教會內部及內外之間的矛盾問題。但是，真正問題在於改變將伊於胡底？允許墮胎、同性戀結婚，我們可能還能接受，甚至是欣然接受；但是，最後還有什麼是個人不應該做的事？

你說偷竊是不應該的嗎？憑什麼不應該？柯爾伯格(L. Kohlberg)不是說了嗎？偷藥可能是高階的道德境界。既然偷藥可以是高階道德境界，偷竊有什麼絕對理由不應該？你說殺人不應該嗎？在「聖戰」中殺人是否也不應該？你說外遇、小三不應該嗎？為什麼不應該？愛又有什麼錯？

重點是理由，是一套價值系統的合理化。問題是我們怎麼去宣稱他人的價值系統不合理？我們又怎麼去辨識價值系統理由背後可能隱藏的自私動機？甚至怎麼去面對那逕行宣告自私動機為最高價值的說法？

天主教政策的退讓將伊於胡底？極端個人自由主義的問題可通過什麼力量來合理調節？我以為這些才是關鍵的問題。而現在大家似乎也還未能直接面對這樣的問題，並且給出好的答案。

教宗說：「我必須承認我已無力適切地履行所賦予的聖職。」其實不是他個人無力，而可能是整個天主教無力，甚至也可以說是在世俗理性化世界裡道德原則的無力。問題該當如何呢？我們大家可能才要開始面對真正嚴重的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