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到台灣人的不快樂。有網友說：台灣人要快樂的話，也許要恢復到上個世紀50年代的生活了。那個時候青山長在、綠水長流，小孩子打赤腳、摸螺挖蛤，一派樂天知命、無憂無慮。讀來頗有感觸，容我也來說說我的五十年代的生活經歷給大家聽。

那時候我住在台灣南部山村，一個叫茂林的地方（這次也遭了八八水災）。

那時候，山村裡沒有電，沒有自來水，當然也沒有什麼家電用品。村裡先前沒有公共廁所（當然一般人家裡也沒有私用廁所），後來有了公共廁所，但是沒有自來水，所以廁所常因為無處踏腳而讓人不敢進入的狀態。

我們房子是鐵皮屋頂的日式木屋，比較低矮，夏天常曬得人發昏。颱風來時得在屋頂上另外拉上粗鐵絲，從屋前到屋後拉緊，以免屋頂被掀翻了。可結果還是有一回屋頂被掀翻，以致屋子漏水嚴重，狼狽不堪。有一回的大颱風，屋子還差點被吹垮。隔壁屋子硬是就被吹垮了。

山裡頭沒什麼醫療設施，有一回，我脖子上長了個大癤子，簡直讓頭沒辦法下彎，要等一個月後，有醫療隊到山村裡來，才終於讓我得到解脫。不過，一刀下去大疼一下是少不了的。平常時，腳上總是長著瘡，一不小心弄破了，就會有膿水流出來。

不過，說快樂，那時候是很快樂。夏天裡，我們在滿山遍野裡跑，找野芒果或野番石榴吃。沒事就下河裡玩水。那個河谷，後來不知道是誰幫忙取了個名，叫「情人谷」，有點俗豔。河邊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大石頭，我們就在石頭上發揮創意，把石頭想像成是汽車，是床，是...。

當山雨來的時候，我們喜歡躲在屋裡，坐在開敞的木窗邊的榻榻米上，看著窗外的雨景。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批哩啪啦陣陣嘈雜亂響。遠山上，不知何時，就會吊掛起白練一般的條條瀑布。近處的樹木，雨水簌簌地從枝葉間流洩，帶給林木更青翠的顏色。穿著蓑衣的魯凱族部落住民，緩緩走過屋前，赤著腳，也許背上揹著大袋的物品，也許腰間別著蕃刀。但是，他們臉上常綻著莫名的笑意，有時候還會揮手與我們互相招呼。

那時候的我，是比現在要快樂，雖然也有些哀怨。有時候，跑到山坡頂上，爬上樹，躺在樹幹上，隨風搖擺，眼睛看著遠方的山口，看到山口外露出的一角平原，豔羨地想，那裡就是平地了呀。

不過，現在回過頭來想，我們孩童們的日子可能過得清寒而快樂，但是大人呢？別人呢？山村裡有位校工，曾經是日本時代的警察，曾經是山村裡最有權威的人物，現在淪為校工，每日裡只能對學生大吼，用日本話罵「巴格耶魯！」，想來他很鬱卒。

有一回，學校來了一位中年老師，我們好喜歡他，但是不久後他就又調回平地學校了。他因為被派到山裡教書，跑到縣府大哭一場，消息還見報了。我們不解他為什麼要哭，因為我們不知道到山地生活對成年人來說是什麼意義。

而我們真正不知道的，是關於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細想來，五十年代距離二二八並沒有多久時間。對那些經歷過的人來說，不但是記憶猶新，恐怕心頭的創痛或恐懼還是沈重無比。

快樂，好像是個鏡像，只能描摩，卻難當下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