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誠實 vs 制度遮蔽（之二）

為何橋洞住民之爭，從來不只是影像真假

近日因為我在網路上提到並引用到關於中國大陸城市橋下、公園、地下道露宿者的視頻影像，引來一些批評意見。質疑我的人強調來源不可信、缺乏時間與地點標示，並進一步主張：在今日中國，即使最貧窮的縣城，也「不可能」出現影片所呈現的情況。

（有趣的是，這位因為我提供的資料訊息不完整而否定我的人士，似乎可以逕行認定，我的訊息來源只是大紀元與法輪功，而不可能有另外的來源。）

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一場關於證據與查核的理性討論；但實際上，它暴露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制度理解方式——我稱之為「制度誠實」與「制度遮蔽」。

一、當「來源可疑」成為否定現實的快捷鍵

在爭論中，一個反覆出現的說法是：「這類影像多來自大紀元或法輪功的媒體，因此可信度極低。」

但這種說法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橋洞住民、夜宿街頭者的紀錄，並非單一來源、單一組織的產物。在沒有依據的情形下就直接認定資料都是來自上述兩個組織，這本身不是很嚴謹的認知態度。

這些影像與敘述往往來自：個人拍攝的短影音、外出務工失敗者的自述、尚未被刪除前的社群紀錄、自媒體對零散素材的整理。

它們的共同特徵不是「有組織的宣傳」，而是零碎、邊緣、不成敘事體系。

而這正是「制度遮蔽」下最典型的社會現象：存在，但不被承認；被看見，但難以被留下。

將「可能有部分來源不可信」直接推論為「整個現象不存在」，在邏輯上，本身就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捷徑。

二、「不可能存在」不是經驗結論，而是制度信念

爭論中最關鍵的一句話，或許是這一句：「即使最貧窮的縣城，也不可能發生影片中的情況。」

這句話聽起來斬釘截鐵，但它並不是經驗歸納，而是一種制度信念的自動反應。

它的潛台詞是：既然制度已經成功（脫貧、治理、收容），任何反例都只能是造假。

問題在於，在一個高度治理、以「穩定」「市容」「績效」為優先的體制中：流浪者往往被快速勸離或遣返；問題被視為「治理失敗」，而非公共議題；討論本身就被視為製造不穩定。

在這樣的結構下，「沒有成為熱點」本來就不能作為「不存在」的證據。

制度遮蔽的高明之處，不是徹底抹除現象，而是讓它們無法形成「可被承認的問題」。

三、資訊發達，反而讓遮蔽更有效

常見的反駁還包括：「中國資訊高度發達，科技化與生活數位化程度甚至超過多數民主國家，若真有此事，不可能完全被掩蓋。」

這是一個現代社會極容易掉入的迷思：把「資訊發達」誤認為「言論可見」。

事實恰恰相反，在演算法、審核機制與政治風險高度結合的環境中：問題不是「能不能拍到」，而是「能不能被擴散、被討論、被累積成共識」。

橋洞住民所觸及的，正是：經濟下行的真實代價、社會保障的破口、「全面脫貧」敘事的反證。這類內容最適合的處理方式，不是正面封殺，而是碎片化、去脈絡化、個案化，讓它們永遠無法成為制度問題。

四、制度誠實：能承受反例，才是真正的自信

真正的分歧，並不在於某一段影片的真假，而在於我們如何看待制度本身。

「制度誠實」意味著：承認任何制度都有失敗者；允許反例出現、被討論、被質疑；不需要先假定「不可能存在」。

而「制度遮蔽」則恰恰相反：先確立制度必然正確；再否定所有不合敘事的經驗；把質疑視為敵意，把反例視為造假。

這兩者的差異，並不只是政治立場，而是文明成熟度的差異。

五、立場的轉變，往往不是選擇，而是現實逼迫

我也願意坦承自己的立場有些變化。

十幾年前，我確實較偏藍；但有幾個基本原則，從未動搖：一則，我反對中共的威權體制、支持民主制度；在評價政治行動時，我重視合理性、合法性與風險。

我過去批評綠營、批評台獨，正是基於這些原則。而今日我更常批評藍營，理由同樣來自現實：藍營對中共的結構性依附；而中共也已不再維持模糊，而是明確宣示要拿下台灣，包括採取武統行動。此外，跡象也顯示，台灣不存在「由台灣的民主政黨主導中國民主化」的現實路徑。

所以，我並不是情緒性的立場轉向，而是在制度風險面前做出的理性調整。

六、結語

橋洞之下，照見的不是貧窮，而是心態。

橋洞住民之爭，最終照見的，並不是某一群人的貧窮，而是兩種心態，一種心態相信：只要制度正確，現實就不該出現裂縫。另一種則認為：正因為制度重要，我們更不能拒絕看見裂縫。

我選擇後者。

因為一個真正有信心的制度，不需要靠否認現實來證明自己。

中國大蕭條！2410萬人睡大街！33歲以下的年輕人佔比61　#看大陸

附錄：xu先生對“制度誠實，還是制度遮蔽？——從橋洞住民談民主批判的真正焦點”一文的回應意見

"橋洞住民，或在公園、地下道露宿"的视频来自大纪元等法轮功媒体，法轮功媒体可信度极低极低，可以说标点符号都不足信。视频既没有指出时间、地点，如何让人采信？！中国近些年经济确实不是很景气，毋庸讳言。但中国基本消除了无家可归者和流落街头者，这也是近十年来的发展，即使最贫穷的县城也不可能发生视频中的现象。所以，我需要了解视频的时间、地点，才好做出相应判断。中国无疑已经是资讯非常发达的社会，生活科技化和信息化深入度超过包括台湾在内的世界95%国家和地区，虽然存在着某些敏感资讯的封锁，但桥洞住民显然不属于敏感信息，如果视频为真，是不可能被完全掩盖的，也必然会成为社会讨论的热点问题，掩盖对当局弊大于利，只是为了粉饰太平和掩盖经济不景气，显然没有意义。当然这里所谓的桥洞住民、公园、地下道露宿者特指无家可归者和街头流浪者，不是由于夏天炎热为了凉快的短期栖居者。台湾的网络没有墙，哦，记错了，台湾网络也有墙的，心里的墙更高更厚！十年前，我还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曾经看博主的Blog，看到博主的思想变化，也不甚感慨。不好意思，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此Blog的回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