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因為是否有台灣光復這個議題，台灣與華人圈又掀起一番論戰。對這個議題，我是有點騎牆派的觀點。一方面，我偏向贊成使用「光復」這個說法，但是，另方面，有些人支持「光復」論的說法，我卻又不很贊成。

臉書上中國時報記者江飛宇先生就針對名嘴黃澎孝先生否認「光復」論的說法提出了尖銳的質疑：「請教黃（澎孝）先生，台灣人對二戰同盟國的勝利有什麼貢獻？沒貢獻又怎麼好意思討要台灣的統治權？中華民國就是靠著二戰同盟國的貢獻，所以取得台灣澎湖，這麼天經地義的事情，你想不明白？」

江飛宇先生的這番話說得語氣鏗鏘，但他可能急於表達自己反對黃先生說法的立場而在思慮、論證上有欠周延。是不是可以再補充、修改相關論點？

至少就他這段話的內容而言，我以為其中蘊含的邏輯還是有問題的，需要更細緻地討論。一個主要問題是它反映出的是一種「功績決定主權」的思維，而這種思維，在現代法理與政治倫理上未必站得住腳。以下容我先就此做進一步的討論。

一、主權不是功績的獎賞

首先，我大體可以理解江先生的論點。他強調「中華民國在二戰中貢獻巨大」，因此「收回台灣」理所當然。這在戰後初期確實是許多人普遍的理解。

但若我們把這種理解延伸成「只有有戰功的人，才有統治權」，邏輯上就會出現嚴重問題。

試想：

如果戰功能決定主權，那麼戰敗國的人民，是否永遠喪失自決的權利？

波蘭在二戰中英勇奮戰，卻被蘇聯控制；愛爾蘭幾乎未參戰，卻完全獨立。這些例子說明，主權的合法性從來不取決於「貢獻多寡」，而在於「人民是否能自我決定命運」。

現代國家的主權基礎是人民主權──主權屬於人民，而不是誰的戰績。

若以戰功論正當，那麼任何勝利者都能以「我流血最多」為名，去支配他人。這其實是一種「勝者正義」的延伸，也就是強權政治的思維。

二、歷史事實並非如此簡單

江先生認為：「中華民國靠二戰貢獻取得台灣，理所當然。」

但從國際法角度看，這並非事實。

1945年國民政府是受盟軍委託受降，並非主權移轉。《開羅宣言》與《波茨坦公告》雖然表達「將台灣歸還中國」的政治意向，但並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條約。

而1951年的《舊金山和約》，日本確實放棄台灣主權，但未指明交給哪一方。這表示戰後的台灣主權，其實並未在國際法上明確歸屬中華民國。

更何況，如果真以「戰功」為依據，那中共宣稱的「抗戰貢獻」也可被拿出來競爭。這樣的推理，反而會削弱中華民國的正當性。

換句話說，這條邏輯道路一走到底，最後恐怕並非為「中華民國」辯護，而是替「中華人民共和國」打開大門。

三、政治正當性，來自人民的同意

我們今天所理解的主權，不再是誰打贏誰的問題，而是誰願意共同生活、共同承擔責任。

二戰之後，《聯合國憲章》明文確立「民族自決」原則，各殖民地紛紛走向獨立，正是因為世界已不再承認「勝者可分配人民」的思維。

台灣人民在過去幾十年，已以自己的方式建立了民主制度、選舉政權、撰寫法律。這套體制的正當性，來自於人民的參與與信任，而非任何外來戰功的「授權」。

也就是說：台灣的政治合法性，是「自生的」，不是「被賞賜的」。

我相信江先生並非否定人民自決，只是仍以傳統「戰勝—受讓」的歷史框架看待台灣問題。

然而，若我們真的尊重中華民國現行憲法中「主權在民」的原則，就應承認：主權的最終來源，必然是人民，而非戰功。

四、歷史功績值得尊敬，但不能取代自由

我們當然可以尊重國民政府在二戰中的犧牲，也感念當年軍民的努力。

但尊敬歷史功績，並不等於接受功績可以作為永久統治的依據。

戰功是歷史的榮譽，主權卻是現代的權利。兩者之間，不該劃上等號。

若我們承認每個民族都有選擇命運的權利，那麼台灣人民追求「自己治理自己」，並不是在「討要戰利品」，而是在實踐人類共同的價值：自由、尊嚴與責任。

五、結語：真正的天經地義

江先生說「中華民國取得台灣，天經地義」。我願意換個角度回應：

人民能決定自己的未來，這才是真正的天經地義。

戰功可以帶來榮耀，但不能取代民意。歷史可以給予教訓，但不能為現代政治劃界。我們尊重歷史，但更要珍惜自由──因為唯有自由選擇的共同體，才能長久而安定。

所以，我願誠懇地說：台灣是否有權自主，與二戰貢獻無關；它關乎我們是否相信，人的意志與尊嚴，高於一切外來的功績與獎章。

現在的我，同情台獨主張，但是又認為其思維可能偏狹隘，有可能因此在台灣內部無謂製造許多敵人，恐怕實際上不利於成功實現台獨目標。而且，我認為，這種較狹隘的台獨主張，其法理也未必那麼堅強。

我認為，從國民政府的立場，說光復台灣是沒有什麼疑議的（註一）。只是，從台灣人民的立場（特別是當時的台灣本省人），對這種「光復」說也可以表示不以為然。兩種立場各自有理。我並不認為只有一種說法在論理上是絕對的真理。而重要的是，台灣要走向獨立，是可以不必理會光復說的。即使國民政府光復了台灣，今天的台灣想要走向獨立，也有足夠的正當性。

我們也不必完全以大國掌控的話語權為準，認定他們的表態就是最後的真理。台灣想要獨立，就堅持獨立的訴求及其正當性。獨派不必借助於否定光復來維護獨立的正當性。這種態度其實是很奇怪的，背後反而好像是對台獨立場並不真很自信。

而台獨想要成功，盡量獲得全體的由衷支持，這才是成功之道。真正要獲得全體的支持大概不可能。但是，至少台灣內部的反對聲浪要化解，要讓他們充分同情台獨主張。這有待於獨派人士的開闊胸襟。那種極度排外（外省人、大陸人）、仇恨的心態要盡可能避免。獨立自主本身的正當性，很可能反而會被這種排斥心理壓縮，更難成功。我這些直白的想法，也請獨派三思。

註一：

說國民政府光復台灣，是就整體性的看事情。把事情拆開來分段檢視，也許每段都可質疑「光復」說，但是，整體來看，光復就是事實，並無疑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