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他一向不喜歡談論自己的工作,因為外行人的問題太多,而且通常是笨問題,唯一的例外是上酒店。當酒精濃度偏高的時候,他還會開玩笑說:「喔,那個主持人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這種綜藝節目的老爛梗。通常,年輕美眉一旦知道身旁的大哥在電視工作,服務會變得特別主動親切,多少有些崇拜,或是可以攀附的意味。不過,統計上,酒店妹妹很少有人認出蕭強,他們不太看新聞台。
他帶上太陽眼鏡,一方面遮臉,好讓司機忘了自己的存在;一方面遮陽,今天的溫度大概又會創新高,北極熊注定要絕種,否則只有住在動物園的冰箱裡。
他打開手機進入股市網頁,正要輸入「王記」,突然前座傳來轟的一聲,一樣重物擊中了擋風玻璃,血跡四濺。司機緊急煞車,車外頓時喇叭大作,車內的蕭強被反作用力前後拉扯,結實的衝向椅背又反彈回原位。兩人沒有說話,車內的冷氣呼呼的吹,冷得可以聽到血液在血管中漸次凝固的擠壓聲。往前望去,一團血肉模糊的羽毛以天女散花之姿,硬生生的黏在擋風玻璃上,紅色的液體順著玻璃裂痕,張牙舞爪。
王記臍帶血公司位於鬧區大樓的一樓與地下室,樓上是辦公室,樓下是儲存血液的冷凍庫與實驗室。
蕭強臉上冒著紅疹,背著汗水,托著沉重且巨大的耳鳴,好不容易走到了。小郭與攝影杵在門口,看到他狼狽的模樣,問道:「你還好嗎?」
「唉!不說也罷,你們剛到嗎?」
「剛到一會兒,打電話給你沒人接。」
「你們打給我?」蕭強的手伸進口袋,立刻明白剛才突發的恐怖事件讓他把手機掉在車上。他懊惱的四處張望,生著自己的氣,一時之間有點六神無主。眼下媒體的人愈來愈多,熟面孔遠遠的靠過來打招呼。
「不管了,我們進去吧!」
沿著一樓的服務台,黃色的警用膠帶封鎖了兩端的出入口。封鎖線後,刑事局副局長親自出馬,與幾個人站著開會,包括一個特別顯眼的大胖子。
他是王記的老闆,也是廣告代言人。他的一句「我相信自己,我相信王記,所以我把我獨生子最珍貴的臍帶血存在王記!」讓人印象深刻,而實際上這也不假,因為他在六十歲時老來得子,拜三太太的青春卵子所賜。
當時王胖子砸了大錢,翻天覆地的播出這支廣告,那句「我相信」成了耳熟能詳的金句,連模仿節目都不放過。而王記從郭董開始幫忙造勢,到他自己出面代言一炮而紅,幾年間終於搶下了臍帶血的市占龍頭。
大廳裡人氣旺盛,電視台SNG的線路魚貫進入,各方人馬擠滿了封鎖線前狹窄的空間,汗水與時間同步快速累積。
蕭強經歷過許多犯罪現場,像這種大陣仗通常是死了人,或是大災難,一般的案子還很少看過,除非是搶銀行,而且搶了很多錢。可是,蕭強問自己,這家銀行沒有現金呀!它有甚麼值錢的東西呢?臍帶血可以變賣嗎?可以提煉、分解、或合成為其它的東西嗎?豬血糕嗎?臍帶血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或隱私,可以拿來要脅嗎?
他想不通,但「凡是不合理的事,一定有合理的解釋」。這是蕭強的名言,靈感來自於道上兄弟的一句話:「凡是不合理的事,背後一定有不講理的人,就是我們。」
他開始覺得這件看似離奇詭異的案子,搞不好有著單純易懂的動機。另外,他還覺得…好癢,連頭皮與眼皮都他媽的好癢。
他跟小郭打了招呼,自己從大樓退出,心想犯不著天長地久的等下去,反正他做的是深度報導的新聞節目,而非即時新聞,不用搶快。他曾說:「說難聽的,我的節目是花邊與八卦;說好聽的,是深入的花邊與科學的八卦。」不過這話曾經讓小郭難以茍同,就在他剛加入的時候。小郭說:「我以為我是來做新聞的!?」蕭強說:「我以為你是資深記者!?」
不歡而散之後,隔天兩人又談一次,蕭強說:「重點是好奇心。一般新聞講究時效,只有趕進度,好奇心無法發揮,也無從培養與訓練。所以電視記者沒創意,只會圍著立委取暖,記者會趕場練腿力,用SNG連線證明口眼協調沒有問題,或是報導路牌方向歪了、樓上漏水到樓下,蚵仔煎的蚵仔太少,那種小學生新聞夏令營該做的新聞。小郭,你如果碰到採訪對象,只會問為什麼或是怎麼說三個字,我建議你趕快改行,因為你會愈來愈笨。我們這個節目,沒甚麼了不起,就是公司給資源讓大家發揮好奇心,還可以領薪水,同時不會變笨,所以你趁你還沒變笨之前趕快想清楚。對了,通常笨蛋不知道自己笨,所以你如果不相信,你可以上網搜尋笨蛋記者四個字,我告訴你,超過十萬筆結果!」
小郭絕非菜鳥,但第一次親耳聽到有人如此狂妄自大也確實嚇了一跳。「天啊…蕭強!你以為你是蕭薔嗎!你改名叫囂張算了!」
不過,他沒有當場發作,硬是吞下了這口氣,回家翻來覆去的失眠了一整夜,害得身邊懷孕三十八周的老婆很生氣,以為這時候他還想要。第二天,小郭紅著眼上班,為了太太孩子,開始了三年來的花邊與八卦。
至於他有沒有變笨,要問他老婆,因為他老婆常說:「你這個笨蛋,你不會直接去找總經理告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