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來往窗外一看,哇!不得了,一片的銀色世界。我大叫了一聲,老公也趕緊起床一窺究竟。整個前院就像在卡片上看到的美麗雪景一樣,我整個人樂得如同小朋友拿到新年紅包一般,又叫又跳。
一個月前,這裡下起了美國中南部五年來的第一場大雪,約四、五吋厚。但我們剛好上郵輪去了。教會姊妹將照片寄給我看時,我邊驚嘆我所熟悉的世界竟然可以如此銀色般的動人,可一邊也因錯過而遺憾不已。
對成長於亞熱帶台灣的我們,雪究竟代表了什麼?為什麼我們看到它時,總要興奮那麼一陣子?記得大概十年前,和同事一起代表公司到科羅拉多州的Coloradosprings市參加研討會時,在沒有預料到的九月裡,竟在正要進餐廳吃飯時遇到了一場雪。當雪飄下來時,我們一點也沒感覺,等驚覺到那是一片片的雪花時,我們兩個抱著相互大叫。那叫聲不僅驚動周圍的人,連餐廳的人都跑出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有人被搶劫了嗎?
等他們知道我們只是為一場雪而尖叫時,眼中流露的是一種不解。雪有何稀奇?不過就是雪罷了!而這陣令我們震盪不已的雪也因他們的不屑,沒多久就收工了。讓我們這兩個亞洲土包子失望不已。
我也記起多年前曾跟朋友在人潮擁擠的春節中,一起上合歡山的情景,為的就是看雪;也曾在某年的二月天趕赴哈爾濱看冰雕,主要目的也是賞雪。但兩次都讓我失望,合歡山上雖然遍地是雪,但衣服穿得不夠,在戶外呆不了一刻鐘便渾身發抖,無法享受在雪地中遨遊的滋味。哈爾濱溫度雖保持在零下二十度左右,但當時雪地已被熙來攘往的遊客踩成灰黑色了。哪有心裡預定要賞的美景可言?
於是心中還是不斷在追尋著那大片柔和、軟綿綿的雪,那自小從聖誕卡片上所感受到聖潔而寧靜的氣氛。今天終於出現了,且就在我家的大院子裡,放眼望去,原本只是幾根枯枝渺渺的灰黃草地,竟成一片銀色世界。即連對面那棟實在讓我一向不怎麼順眼的鄰房,也因屋頂罩滿了雪而幽雅起來。
不顧老公的叮嚀,我穿上厚外套,在前後院子的雪地裡跑了好幾趟,抓把雪、放在手裡揉一揉,丟走,再拿一把捏一捏。不知玩了多久,我的眼睛竟濕潤起來,一股糾結的情緒突然在我裡頭洶湧,我被自己這莫名而來的感覺嚇到。趕緊回到屋內,設法讓自己安靜下來。
一個影像閃現,我憶起了人生的第一場雪景,口裡忍不住喊了聲「爸」,然後又趕緊摀住嘴,深怕老公以為我在叫他。是,我想起了我第一次目睹的雪景,是從父親帶回來的一份日本風景的月曆上看到的。才剛讀小學的我,來回不斷地翻著那份印刷精美的月曆,最後停留在十二月,那是一張美麗到令人遐思的雪景圖片。
我指著那白白的雪地,轉頭問父親:「這是什麼?」父親說:「這是雪呀!」「什麼是雪?我們這裡怎麼沒有?」父親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我們這裡不下雪,日本才會下。」我問:「日本在哪裡?我要去看雪,你可以帶我去嗎?」父親說:「你這麼喜歡雪呀?……好,改天我帶你去看。」真的?父親雖然答應得很爽快,但我有點懷疑,因為當時他那張我一向熟悉的忠厚臉龐,突然間閃出了一絲詭異。
忘了是過多久,他牽著我和弟弟的小手進電影院去了。一部從頭到尾飄著細雪的日本片就在兩個小時內於我們的面前搖來晃去,我很興奮,一直跟弟弟說:「那是雪也,阿爸帶回來的那份月曆上就有。」
銀幕上的人很冰冷,但我的內心很暖和。因為我知道我的父親愛我。
原來,我人生的第一場美麗雪景不是在密西西比,而是在台北永和的老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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