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媽媽是我的圖書館,我喜歡跟在她後面進進出出。聽她跟萬正嬸說甘蔗怎樣變蔗糖,跟火土伯聊韭菜怎樣變韭菜黃的。她只要轉個身不見,我就嚎啕大哭。
她一共生有七個子女,獨獨這個么女是她甩都甩不開的。
我父親是一家私人公司的小職員,是那種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騎腳踏車上班的標準公民,由於家境貧寒,使他雖以第一名成績畢業,卻未能繼續升學的遺憾,令他一生全力推動子女的教育。於是,有一段日子,母親靠著她的強勁膀臂,來回穿梭在五戶人家之間幫忙洗衣服,以應付子女龐大的教育費用,那個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緊跟在她的屁股後面,幫忙捶打那些彷彿洗也洗不完的衣服。
餘下的時間,還不錯,她可以幫我編辮子,陪我做功課。
然而就在這最享天倫的時刻,總有一事令我驚悸,那就是鄰人不時而來的打擾。這些鄰人一窺見母親有空,便閃個身進入屋內,抓著母親便「傾吐心意」,說她婆婆如何惡待她,妯娌又如何瞧不起她,而母親總是忙著點頭晃腦,口裏不時嘖嘖作響,雖然她幫不了什麼忙(因那些人總隔個三五天後又以同樣姿態出現),但顯然,從她的表情看來,做個傾聽著,她樂此不疲。
母親的這項專長為她贏得鄰里的尊敬,換個現代名詞,她在那些人心中是個頗為成功的協談者,但那只限於我們家的門牆外,至於門牆的這一頭呢?那是我稍稍懂事的時候才發現的。
不可否認,母親懂得如何撫平別人情緒上的激動,然而對控制自己情緒上的不穩卻束手無策。很可能當我還陶醉在她甜蜜的撫愛中時,突然又無來由的一串連珠砲轟然落下,重傷我那脆弱的小心靈。對於這種轉換,母親也說不出所以然來,而我就在這種環境下,被塑造成畏縮、沒有自信,壓抑、叛逆,用一層剛硬的外表把自我團團圍住。
我也開始發現到自己毫無保留的繼承了母親的種種個性,暴躁、易怒、熱情、缺乏理性,我不喜歡,但掙脫不開,唯一的對抗辦法就是拒絕,拒絕什麼呢?母親的愛。
我以漠然的態度來回應母親的關愛,長達十年之久。這十年中,用音樂、電影、文學、友情來填塞我該面對的事情,母親在我的生命中,變得一碗淡得不能再淡的白開水。
出了社會,當我意會到面對母親時,潛意識裏有排斥的反應時,我對自己也開始恨了起來,一切是為什麼呢?說不出所以然,當年母女對坐燈下的情景,何時能再?我對自己的心緒,完全無從控制,因此,更加頹喪了。
一個夏日的傍晚,我正愁坐屋前,面對心中種種疑惑,有股說不出來的惆悵。一位多年未見的好友突然來訪,不知是長大了還是變漂亮了,這位以前一向畏縮的朋友彷彿換了一個包裝,整個人十分亮麗開朗。我一方面訝異這種轉變,一方面為著自己多年來仍如此「身陷泥沼,難以自拔」而自憐起來。熱烈的寒暄過後,她直接介紹我認識這位在她生命中已掌管三年,使她從一個扭抳不安的生命有著大幅度轉變的主耶穌,我雖然是第一次清楚聽見主耶穌的救恩,卻當場聽了就十分相信,但僅限於相信她跟主的關係,卻無法立即相信這事可以跟我有關。送走她後,我陷入深深的沈思。
不過,我開始將自己跟這位造物主的對話透過日記本寫了下來,我呼求祂真實的向我顯現,最常寫下的是:「如果你是真的,就請住進我的心裏。」這當然是朋友教我的禱告,而事實上,我感覺到神對我仍是那麼遙遠,祂在天之遙,我在地之端。
這樣的禱告充塞在每天的日記裡,連我自己看了都覺訝異,在一個篤信民間信仰家庭中長大的孩子,為什麼在聽見耶穌之後,就斷定只有祂是真的,而願意跟祂展開對話?
果然,一個從紛鬧的婚宴中奔回的夜晚,心情又是非常的鬱悶,我獨坐桌前,面對攤開的仍是寫滿:「神啊!如果你是真的,就請住進我的心中來吧!」的日記本,想哭,無淚,突然,一個很清楚的感覺,那位遠在天邊的神,在我一點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之前,就已住進我的心裏了,我心中感覺到暖暖的滋味,充溢著一股寧靜,這種經歷自己極為明白,它既非想像,也非冥想,而是一個生命,如果我能找到更合乎當時的感受來形容的話,毋寧說它是——神不再遙遠,祂成為我的好朋友,真的開始跟我說話了!
當我生活的重心指向一個新目標時,最先察覺到的就是我的母親,多年來,我以冷漠對待的最親愛的人,因為主耶穌的介入,一層一層的剝開我們的藩籬,她經歷到像撿回浪子的父親一樣的歡喜。
這以後她感覺到我的改變跟這位神大有關連,也願意學著離開她從小即烙印心中的民間信仰,而開始去教會瞭解真裡,享受與主耶穌並行的恩典。在跟鄰人的應對中,她常會拿我作例子來跟他們說:「神會改變我女兒,也會改變你的!」
我欣然領悟到不管到了什麼年代,媽媽永遠都是我的人生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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