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好像過得特別快，剛剛還拿著相機拍攝層林盡染的秋葉，一下子就漫天遍地的雪花紛紛，隨冷風凌空飛舞，寒煙中霜雪凝枝，街燈下光影交錯，第五大道人潮湧湧、肩摩踵接，各方通道車水龍馬，如川流不息、絡繹不絕。

  洛克斐勒中心那棵碩大的雲杉披红挂彩，四萬五千盞彩燈與樹梢上的水晶銀星相映成輝，奢華光彩璀璨耀眼，照亮了寒冷的沉沉夜空。

  阿英攜著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在暮色中迎著冷風，踏著一地雪雨前進，他走過對面麥迪臣大道的老公司，趁著佳節去探望老朋友。

  離開這幢大廈迄今沒有人知道明年今日會怎麼？沒有人知道明年今日會怎麼？沒有人知道明年今日會怎麼？也有十八年，漫長歲月中人事變遷不少，這座三十多層的鋼筋大樓依然如故老神在在，巍然屹立於中城的密集建築群。

  阿英在這地區混了二十多年，於金銀珠寶中載沉載浮不見天日，到最後他只覺得一事無成，平平淡淡的枉渡歲月，尤其是在老公司學習手藝的日子，每天回到家已是午夜時刻。

 

  老公司的字號叫Min Ho Designs，老闆是臺灣人，名字叫Min Ho，是一個資深琢磨師Stone Cutter，也是一個鑽石商Diamond Dealer，在曼哈頓中城黃金地段有自已的工場，專做特別訂單的高級珠寶。

  Min Ho製作的東西都是數萬至百萬的高級珠寶，與47街的珠寶根本天壤之别，高級珠寶不止是昂貴的寶石，還需要技藝高湛的手工。

  那時候阿英是鑽石鑲崁師Diamond Setter兼珠寶模型製造師Model Maker，不過僅於普通珠寶的級別，就是三、五千塊錢以下的廉價珠寶；自從認識了Min Ho，他就迷戀於高級珠寶優雅的風格和近乎完美的手工。

  Min Ho看過他的設計和作品，語重心長的說：

  ＂很可惜，你為什麼不學做高級珠寶？假如你有興趣，隨時歡迎你來。＂

  他回去炒老闆魷魚，毅然放棄原來高薪的工作，到這裡從新開始，用心學習製造高級珠寶的技巧，就這麼樣的春夏秋冬，一幌眼就是六年。

  Min Ho Designs於十七樓，有著寛闊的空間，整潔的辦公室，設備齊全的工場。他走出電梯，面對著閉路電視輕按門鈴，待門開啟，他脫下外套走過兩道厚重的鐵門，經過打磨房、電鍍室和打金工場，再繞過寶石琢磨室才能進到辦公室。

 

  Min Ho正在看報紙：＂阿英，好久沒見，這麼早就下班？＂

  ＂是啊，今天逢星期五，又下大雪，早一點下班。＂

  ＂Min Ho，聖誕快樂！＂阿英送上那瓶包裝精美的威士忌。

  ＂聖誕快樂！大家都好。＂Min Ho放下報紙呵呵笑道：＂謝謝你！去拿個杯子和點冰塊過來，你還記得酒放在那裡吧。＂

  阿英坐在那張舒適的椅子，啜著冰冷的威士忌，辛辣的酒一入口化作一陣醇香，酒精的催化令他全身暖烘烘。以前他什麽酒都喝，自從他和Min Ho喝酒後，他就習慣Dewar's "White Label" 這個牌子的蘇格蘭威士忌，也只有老紐約才鍾情這個牌子。

  Min Ho那杯是開水加威士忌，他年歲也大，早已不復當年勇，以前沒人敢找他拼酒，連阿英也甘敗下風，如今他自嘲的說：

  ＂呵呵，老天爺給我喝酒的配額早就用完了，現在這裡的酒只等你來喝了。＂

  ＂我現在也很少喝，平常寫文章為了找靈感而喝酒，現在喝了就想睡覺，哈哈哈... ＂

  ＂你們那邊忙嗎？工作多不多？＂

  ＂工作不多，現在公司只剩下七、八個人，也夠做了＂

 

   阿英繼續說 ＂我剛完成一個訂婚戒指，主石是一顆九克拉的白鑽，祖母綠切割，近乎完美無瑕的 IF-D，估價約百多萬。＂

  ＂這個年頭還有人捨得花錢...＂

   Min Ho笑道：＂一點都不奇怪，高級珠寶自有它的價值，永遠都有一批忠實的客戶。＂

  ＂只不過現在願意花大錢的人不多。＂

  阿英頗有同感的說：＂這年頭我所做的主石都是三、五克，六克拉以上就少了。不像以前動輒輒就是十克拉的彩鑽，晚上回家還要趕工呢。＂

  ＂現在你還拿東西回家做嗎？＂

  ＂早就没有了，人上了年紀，精神又不夠，夜工做不來。＂

  ＂47街那邊的客戶我都婉拒了，這幾年一回到家，換過衣服就上網漫遊，寫寫文章，或者看書，也許去射箭，就這樣又一個晚上，一天又一天，很平淡的日子吧，呵呵... ＂

 

  Min Ho 坐直身子，他詫異於阿英的改變，這小子對珠寶有著濃厚的興趣，當他空閑時還不是沉迷於珠寶創作，怎麼一下子轉了性？反樸歸真去看書寫文章？

  ＂那你還做雕刻嗎？你雕刻的人像、動物、花卉之類的形象很生動！好多人做不來呢，尤其是那尊觀世音菩薩。＂

  Min Ho呷下一口酒，愉快說道：＂我還記得那尊楊柳觀音，我蠻欣賞那個蓮花座、很別緻的五層花瓣。＂

  ＂蓮蓬裡頭還有一顆顆的蓮子呢，哈哈... 真有你的。＂

  牆上掛著師父與Min Ho的合照，相片裡的聖嚴法師面相祥和，坐姿如鐘，神態自在，隨和親切。

  ＂那時候你和師父好年輕哦，師父精神奕奕，你就滿頭黑髪，風度翩翩。＂

  Min Ho 瞇起眼苦笑：＂歲月催人老嘛，師父圓寂也有多年了。＂

 

  ＂你送給師父的觀音是哪一年呢？＂

  ＂1995年吧，我們做「魔術方塊」的那一年，那時候我在阿Ching那邊，當時師父來到紐約，阿Ching 想送給師父一尊菩薩，我就幫他的忙。＂

  ＂做菩薩。＂

  那是一尊以寫實手法的坐蓮觀音造型，菩薩結跏趺坐，一手拈柳，一手托凈瓶，纖指如蘭富有動感，觀音戴的寶冠上有阿彌陀佛的化佛像，面相安祥卻若有所思，慈悲中神思妙凝。靈動的瓔珞加上柔順的天衣，襯托出觀音神聖又樸素，端莊又婀娜的體象。

  這尊立體雕像高五公分，如加上底座就達七公分，蓮花座的圓徑3.8 cm，以925銀為主題，頭部的光環、凈瓶和蓮座裡的蓮子以18K 金打造，作者以不同金屬顏色來點綴單調的銀白色，於眉心鑲崁一顆紅寶石。

  就這顆紅寶石不好找，因為它的尺寸太小，照雕像五官的比例，這顆石子小於0.40mm，就是說比一粒沙子大不了多少， 0.40mm的鑽石還好找，淺色的紅寶石可遇不可求（深色的紅寶鑲好後會呈現黑色）。

 

  ＂那你有見過師父嗎？＂

  ＂不曾見過，我與師父擦肩而過。＂

  ＂怎麽說呢？那天你們兩個不是去見他嗎？＂

  ＂阿Ching告訴我師父想見我，師父很喜歡這尊觀世音菩薩，對我的手工讚不絕口，我聽了很開心，也很感動。＂

  ＂本來我想去見師父，但是那時候工作太忙了，你的「魔術方塊」正在趕工，我正猶疑不決。＂

  ＂不過只為了阿Ching一句話，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有這樣的事？我不知道呢，他說什麽？＂

  ＂他說很多人想見師父都見不著，能見到師父就有福氣。＂

  ＂我就告訴他：「東西太趕，我不去了，這份福氣留給別人吧。」＂

  ＂那你就真的沒去嗎？＂

  ＂我没去，我想來日方長，一切隨緣。＂

 

  「東初禪寺」就在Elmhurst圖書館後面，離家又不遠，就這樣的拖過一年又一年，師父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青山變色好幾回，春去秋來又冬雪。

  想不到這一次師父真的走了，留下無邊的空寂、無限的懷念。這無邊的空寂，是一切法的空性，諸法的空理，正如他的話：＂無事忙中老，空裡有哭笑，本來没有我，生死皆可抛。＂

  阿英凝眸手上透明的酒杯，菱形的冰塊在酒中晶瑩剔透，燈光下發出琥珀的色澤，這光彩是多麼的熟悉，他的思緒飄散了出去，「空裡有哭笑」的『空』使他想到星雲大師所著〈須菩提－解空第一〉的一句話：

  「當你的黑髮成為白色，當你見到枝頭的樹葉降落在地上，還有那花的種子入土、抽芽、成長、開花、結果，經過變化循環，又成為它原有的樣子，那就是『空』！」

    窗外飄落的雪花越來越多，大氣中無中生有的雪花在灰茫茫的天空中飛舞，於陽光下化作雪水消失無踪，這也是一種『空』？ 

  ＂阿英，來... 好久没跟你喝一杯了，聖誕快樂！＂

  ＂乾杯，Happy New Year !＂  這次兩個杯子真的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