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海軍的起源

東北海軍的起源要從一次大戰說起。當1917年中國參戰之後，根據國際法有權扣留敵國也就是德、奧駐紮在中國境內的軍艦與商船。當時德國的主力艦隊早已在日本攻佔青島之前離開，還留下三艘無法出海的淺水砲艇，其中祖國號(SMS Vaterland)及水獺號(SMS Otter)被中國順利接收，改名「利綏」與「利捷」，另一艘青島號(SMS Tsintau)則因為德國水手的抗拒引爆自沉而損失。

歐戰到後來引發了俄國的社會主義革命，遠東地區紅、白兩軍混戰，讓北洋政府覺得這是收回黑龍江與松花江航權的機會，於是在1919年7月派遣「利綏」與「利捷」兩艦，加上拖船「利川」，由砲艦「江亨」率領自上海經東海、黃海、日本海及韃靼海峽，進入黑龍江到達廟街過冬，在第二年才經由伯力進入松花江抵達哈爾濱。 

由於防區太廣兵力不夠，又從哈爾濱戊通公司購買3艘內河明輪商船並借用中東鐵路局輪船1艘加裝火砲改裝成軍艦，分別命名為「江平」、「江安」、「江通」與「利濟」，並於1920年6月成立了吉黑江防司令公署，由王崇文擔任中將銜司令，這就是東北海軍的濫觴。 

由於當時北洋政府財務窘困，對於這支遠戌北方的小艦隊常常拖欠經費，王崇文只好經常向東北的實權人物張作霖求援，久而久之北洋政府默認成為事實，於是1922年春吉黑江防司令公署劃歸東三省保安司令部管轄，正式成為張作霖的屬下。 

沈鴻烈

在吉黑江防艦隊歸入張作霖帳下後，王崇文的參謀沈鴻烈向張密報王帳目不清，於是王崇文被張作霖革職，沈被張拔擢成為東北海軍的實權人物，開啟了十五年的沈鴻烈時代。 

沈鴻烈是湖北天門人，曾在日本商船學校學習，或許因為他不像馬尾海校受到英國正規的海軍訓練，思想比較靈活，在戰術上常有出人意料的創意，與廣東海軍的領頭人物陳策可說是南北相互輝映。 

沈鴻烈因為不是馬尾出身，被當時的主流派閩系排擠無法在海軍部立足，所以投奔東北，這使得沈對閩系十分反感，他的態度也深深地影響他的學生，造成青島系與閩系間的矛盾，戰後被桂永清利用來整肅馬尾軍官。 

張作霖非常信任沈鴻烈，曾有人向張告發沈鴻烈「帳目不清」，張作霖乾脆取消會計處，不要用帳，省得不清楚¹。以後正式成立東北海軍也特准免查，對沈完全信任。這可能和東北移墾社會不排外的文化有關，當然沈鴻烈也是非常小心，在東北軍複雜的派系關係中保持低調中立，不與人衝突，以致於少帥張學良上台後依然對沈鴻烈信任有加。

海防艦隊

由於吉黑江防艦隊只是內河兵力，張作霖還想往海上發展，但當時世界各國以中國尚在內戰為由實施禁運，有錢還買不到軍艦。於是沈鴻烈發揮創意，在1923年七月向政記航運公司買下一艘排水量2,708噸，前德國海軍運輸艦的「祥利」輪改裝成中國第一艘水上飛機母艦，名為「鎮海」號，艦尾甲板搭載兩架法國製許萊克(Schreck)式水上飛機。 

次年又向政記公司買下排水量2,000噸，原為日本「嘉代丸」的「廣利」號輪船改裝為訓練艦與運輸艦，命名「威海」。又在1924年11月直奉戰役接收了大沽造船所由海參威購回，排水量1,100噸之俄國破冰船"Tsar Shichedo Nicou"號改裝為運輸艦。 

沈鴻烈還透過關係於1926年自日本購入一艘排水量127噸的民用客船「宇部丸」，事實上它是自日本海軍除役的德國造魚雷艇「白鷹」號，沈將它整修裝配武器重新命名為「飛鵬」。透過這些非正規方式，沈鴻烈終於建立了東北海防艦隊的雛型。

渤海艦隊

商船改裝畢竟非長久之計，外購軍艦又沒有門路，就在這時機會送上門來了。1917年南下的護法艦隊在1923年因與孫中山發生矛盾，溫樹德率領「海圻」、「海琛」、「肇和」、「永翔」、「楚豫」、「同安」等六艦於12月陸續抵達青島投奔直系吳佩孚成立渤海艦隊。 

1925年直系兵敗，渤海艦隊暫歸奉系山東督辦張宗昌管轄，當時張宗昌與張作霖是亦敵亦友的關係，張作霖派沈鴻烈以補發水兵欠餉與買通日本人拖延在旅順進塢的「海圻」艦工期等各種方式，終於在1927年7月10日把當年中國最主力的一批軍艦納入囊中。 

不過兩個系統的整合並不順利，8月初就因更換幹部問題發生兩派在青島港內外擺開艦隊對峙的緊張局面，後由沈鴻烈請張宗昌出面安撫，暗中派兵強力接管才得以解決。但東北艦隊派系複雜的問題始終成為沈鴻烈揮之不去的隱憂。 

渤海艦隊各艦納入後成立東北海防第二艦隊，原來商船改裝的各艦成立海防第一艦隊，吉黑江防艦隊則改稱江防艦隊，三支艦隊組成的東北艦隊成為全國實力最強的一支海軍，這是東北海軍的鼎盛時期。 

海軍飛機隊

張氏父子也十分重視海軍航空，1923年即購進英國製水上飛機兩架作為訓練之用，1926年3月東北水上飛機隊在秦皇島建立，有飛機4架，以華僑黃社旺為隊長，直隸海防艦隊²，同時開辦海防飛行訓練班。 

1928年底水上飛機隊遷往青島，1933年時共有水上飛機8架，包括法國製許萊克FBA 17型六架及FBA 19型兩架，其中兩架FBA 19型駐「鎮海」艦，隊員以白俄飛行員為主。 

1931年九一八事變，東北海軍水上飛機除駐在青島的外，其餘均陷日軍之手，後轉交偽滿州國海警隊使用。 

突襲上海

1927年由於閩系的中央海軍叛變投效革命軍，張作霖命令沈鴻烈率「海圻」與「鎮海」兩艦南下支援在3月27日抵達上海吳淞口。偽裝成商船「大昌」號的「鎮海」艦派出一架水上飛機起飛轟炸江南造船廠，效果雖然不大但造成對方極大的心理震撼，這可能是中國甚至亞洲的第一次海軍航空作戰。 

同一役「海圻」也擊沉了停泊中的「海籌」巡洋艦，並在寧波外海俘虜了「江利」號砲艦北歸。同一時間東北海軍的「海琛」艦也在兩支煙囪中間裝上一支假煙囪冒充義大利巡洋艦，大搖大擺進入閩系控制的廈門港而未被認出。七月在海州灣又俘獲了一艘北伐軍的「三江」號運輸船，繳獲大量軍需品。 

沈鴻烈連續的大膽行動讓閩系海軍風聲鶴唳，東北海軍一時威名大振。這也造成陳紹寬日後效法改造兩艘內河輪船為「德勝」、「威勝」水上飛機母艦，並堅持要向日本訂造「寧海」號巡洋艦的原因。但閩系徒有裝備卻沒有像沈鴻烈那樣膽識的指揮官，那些軍艦終其一生沒有什麼驚人的表現。 

東北易幟

儘管沈鴻烈與東北海軍創造了空前的戰績，依然改變不了大勢，1928年的6月4日張作霖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由張學良繼任並宣佈東北易幟，歸順南京政府。不過蔣介石不願因統一讓東北海軍併入閩系的海軍部壯大其聲勢，沈鴻烈也堅決反對，所以蔣介石順勢將東北與廣東等地方海軍直屬軍政部，但實際上仍是各自獨立。 

中蘇三江口之役

1929年由於張學良想要收回中東鐵路路權與蘇聯爆發衝突，10月12日蘇聯阿穆爾河區艦隊9艘艦艇協同第二步兵師在21架飛機的掩護下，向駐守同江的江防艦隊發起進攻。 

這一役是東北海軍史上的傳奇，沈鴻烈在戰役爆發前秘密徵調一艘駁船「東乙」號隱藏在同江淺灘蘆葦叢中，船上臨時裝上2門日製的4.7吋砲，事先經過仔細測量，當蘇聯艦隊在江中拋錨準備開砲時，東北海軍出奇不意發砲擊中蘇聯旗艦「雪爾諾夫」號(RUS Sverdlov)的艦橋，當場造成蘇軍司令勃司脫屈闊夫(Admiral Pstozhekov)及參謀、艦長等共70餘人的傷亡。 

雖然開戰時出奇致勝，但畢竟總體實力不如人，中東鐵路事件最終以東北軍全線失敗而告終，江防艦隊許多艦艇在這次戰役被擊沉，有些後來撈起重用譬如「利綏」，但「利捷」則從此除役。

九一八事變

1931年日本發動九一八事變，江防艦隊由於無法離開內河出海，全部淪入日本人手中。當時江防艦隊長是由「江亨」艦長尹祚乾代理，尹受日本人誘惑，成為最早的海軍漢奸。

喪失東北根據地後，經濟來源斷絕，東北海軍能出海的大艦移往青島，為了獲得稅收給養，沈鴻烈出任青島市長，這成為後來東北海軍幾次叛變的遠因。

 嶗山事件與南下叛逃

1933年初，沈鴻烈在嶗山檢閱海軍後由各艦長陪同來到下清宮開會，不料第一艦隊艦隊長淩霄(沈的留日同學)夥同海圻艦艦長方念祖等人將沈鴻烈扣押在房內逼迫他辭去東北海軍副總司令一職，並讓沈打電報給南京政府推薦淩霄繼任。 

原來自1931年底沈鴻烈出任青島市市長後，淩霄等人多次要求讓他們上陸在市政府任職但都遭沈以軍人不宜干政為由拒絕。淩霄認為沈吃獨食不顧同學利益，懷恨在心，所以在嶗山下清宮將沈扣押。 

沈被扣押的消息傳到東北海軍的中下級軍官耳裡，姜西園與馮志沖等人立刻率領武裝士兵分乘幾艘小艇登陸包圍下清宮救出沈鴻烈。沈被救後並沒有為難淩霄，只是限期令他們離開東北海軍。

嶗山事件平息後，營救有功的姜西園與馮志沖等軍官又向沈鴻烈提出兼職市政府的要求，沈依然拒絕。 同年6月24日下午沈鴻烈在青島大港乘馮志沖帶的小艇要去海圻艦上視察，沈登艇後馮突然掏出手槍向他射擊但被沈的侍衛推落海中逮捕，當晚馮即被判處死刑槍決，沈並通知各艦隊長、艦長第二天來總部開會。姜西園耽心事跡敗露被捕，馮志沖的葫蘆島海校同學也為「叛變的沒事，救人的反被斃」而感到忿忿不平，串聯「海圻」、「海琛」、「肇和」三艦葫蘆島系軍官連夜起錨開出青島，南下投奔陳濟棠。 

由於最大的三艘主力艦隻叛逃，東北艦隊元氣大傷，沈鴻烈也因最信任的部屬一再而叛變而心灰意冷，向南京堅辭離開海軍，後專任青島市長。中央任命謝剛哲接任並將東北艦隊改稱第三艦隊。但此時的東北海軍已經是迴光返照，來日無多了。 

抗日軍興

1937年抗日戰爭開始，12月12日沈鴻烈下令把第三艦隊全部艦艇沉入青島港阻塞日軍，在沉船前先把艦上火砲拆下組成海軍砲兵隊，且戰且走往內地撤退，最後逐漸被整編而消失。青島海校則遷往四川與電雷學校合併，最後亦停辦。 

沈鴻烈離青島後1942年在重慶出任農林部長，戰後的1946年任浙江省主席，1948年任銓敘部長，來台後任國策顧問長居台中，於1969年去世。 

由於東北海軍與日本關係密切，所以投日的人也不少，前述的尹祚乾就是沈鴻烈的留日同學。他在九一八事變後投日出任偽滿州國的江防艦隊長，在1941年又改投入汪精衛旗下任南京要港司令，1945年戰敗後隱名埋姓逃往台灣。 

還有一個沈鴻烈的留日同學，因嶗山叛變事件而離開東北海軍的淩霄。他在1940年投奔汪偽政府，曾任海軍部政務次長並於1945年1升任月15日部長，授海軍上將銜。1946年6月24日被依漢奸罪名在南京槍決。 

原名姜炎鐘的姜西園曾是沈鴻烈的助理，率三大艦叛變南下後被陳濟棠藉故驅逐在上海當寓公，汪精衛開府南京後姜不甘寂寞投靠汪偽政權任海軍部中將銜政務次長兼中央海校校長，抗戰後也被國府以漢奸罪名槍決。

張氏父子對海軍的態度

張作霖原來對海軍是沒有太多認識的，但是在直奉戰役失敗出關經過秦皇島時卻被薩鎮冰率領的艦隊從海上沿路砲擊，好不狼狽逃回關外，從此下定決定要搞一支自己的海軍。 

相較於一般軍閥，張氏父子對新的軍事科技譬如海軍與航空始終是抱持高度興趣的。張學良曾多次身著海軍白甲常服登艦巡視，並徵調「海燕」號砲艇在青島做為其個人遊艇。但就像張喜歡自己開飛機一樣，這可能出於年輕公子哥兒喜歡新鮮事務，並不見得能與建軍戰略直接劃上等號，兩者的高度是不一樣的。 

中國軍閥內戰是以陸軍為主，海軍能發揮的不多，與其說其他軍閥不瞭解海軍，還不如說他們更加務實。以蔣介石為例，儘管他在1929年咸寧艦下水時曾宣稱要在十年內建設60萬噸海軍，但事實上海軍能分配到的資源只有零頭，以致於到抗戰爆發時連6萬噸都搞不起來。因為蔣介石十分清楚無論內戰或抗日戰爭，相較於陸軍與空軍。海軍都是性價比十分低的投資。

關於青島系

張氏父子及沈鴻烈極為重視海軍教育，因而產生對中國海軍影響深遠的「青島系」，這必須從1923 年4月葫蘆島航警學校的創立開始。之所以稱「航警學校」為的是避免地方辦海軍造成分裂國家印象的顧慮，但到了1930年仍正名為葫蘆島海軍學校，並將哈爾濱商船學校畢業生併入(第三期)。九一八事變後學校先遷往威海衛，後於1933年8月再遷青島而改名青島海軍學校。故青島海校之名實至1933年之後才有。

青島海校在抗戰期間遷往四川與電雷學校合併，所以電雷三、四期也比照青島畢業班次。青島與電雷兩校與閩系之間的矛盾最深，所以當桂永清想要整肅閩系時，就拉攏這兩所學校畢業的海軍軍官做為自己的人馬，很淺的年資就能獲得很高的職位，這在陳紹寬閩系海軍的時代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青島系」之名也由此而來。

沈鴻烈曾經對中國海軍的四個派系做過評價。他認為馬尾海校完全英國式教育，學生學識好專業強，但戰術訓練不足，戰鬥精神差，像學者而不似軍人。東北海校完全是日本式教育，注重戰鬥精神及體魄訓練，雖然學識不如馬尾，但是真正的軍人。廣東由於臨近港澳，經商性格特強，利用海軍艦艇走私運貨不是新聞，粵系與閩系都較受英國海軍影響，雙方矛盾較少，部份粵系軍官甚至被歸為閩系。電雷相較其他海校受業時間最短，學識基礎相對不足，但自命為「海軍的黃埔軍校」即「天子門生」之意而善於政治鬥爭。

青島系來台之後成為海軍的主流派系，檯面人物包括第三任海軍總司令，後任國防部副部長、總統府秘書長的馬紀壯(青島航三)；第六任海軍總司令，後任聯勤總司令的劉廣凱(青島航四)；第八任海軍總司令，後官至參謀總長及國防部長的宋長志(青島航四)；及第九任海軍總司令鄒堅(青島航五)。其他獲海軍上將軍階的還有曾任副參謀總長的俞柏生(青島航三)。

儘管青島系影響台灣國民黨海軍四十年，但張學良的同父異母四弟張學思卻是中國人民海軍的少將參謀長。張氏父子建立東北海軍的影響恐怕遠超過我們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