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豐祺心底好生後悔,他該好好地觀賞電視節目,而不是倉促地吃完泡麵去載翠芬。翠芬死了,將會影響店裡的生意,搞不好因為她的死而直接影響自己,不談生意做不做得下去,吃牢飯與否才是麻煩。
方才,不該在車上睡著。搞不好可以在四十分鐘過後前往客人那時,與電梯裡的犯人擦身而過。他揣摩著犯人,殺人如此毫不留情,或許是被逼急了什麼。而翠芬只是剛好撞進死胡同。他想起翠芬屍體上綻放的紅色玫瑰,腦子就更為緊繃了。
『動機是什麼?』陳豐祺突然想到,這是他待解的問題。
他告訴領班,要重回他媽的死亡現場。
「如果可以找到吳成福的殺人動機,或許就知道怎麼引誘他出來。」陳豐祺說。
「拜託,一直喊著吳成福吳成福,搞不好不關他的事勒。」
拉開窗簾之後,房間裡的屍臭味像獲得解放,一溜煙如火舌般找到氧氣而竄了出去。五零一號的落地窗外便是旅店門前,若是白天的話,斜照房內的景象該是很美麗的才是。然而夜裡,眼前只有如星光般的燈火,看來如此地不真實。
原本顯得更為蒼白的翠芬的面孔,如今已佈上一層淡紫的色調。被扔在浴缸裡的劉慕揚,血液大概流光了吧。領班自看見那具屍體的模樣,便會想起舊時代的嚴刑峻罰。
他們在床底下找到了牛皮紙袋,裡頭是十多張照片。男人牽著女人的手,男人擁吻著女人,還有十數張自拍且露臉的性愛照片。而令人訝異的是,同一個男人,卻有不同的三名女人。一個男人的荒淫紀錄。照片裡的男人留著小平頭,身材瘦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斯斯文文的。
一封被藏在床底見不得光的牛皮紙袋,以及兩具被殘殺死亡的屍體。陳豐祺幾乎可以勾勒出事件的整體輪廓。
他挨向領班,指著照片的男人說道:「明天,這個男人會出現在這裡。」
「其實可以的話,或許讓櫃檯小姐認一認就知道了。」
「旅店十點換班,要等到那個小姐來要隔天了。」領班問道:「需要我打電話叫她過來嗎?」
「不用,這麼做只會讓事情更複雜。」陳豐祺笑道:「三個人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也嫌太多了。」領班打了個冷顫,只好隨意地打哈哈。
吳成福的性愛自拍照流出外頭,見到有利可圖的劉慕揚藉此威脅吳成福。然後兩人約在這兒見面,本來只打算拿了錢或什麼利益就走的劉慕揚卻慘遭吳成福下毒手殺害。整場戲碼都很齊全,而該死的是劉慕揚認為時間充足,還足以找個女人發洩慾望。
陳豐祺也不是初出社會,而是在紊亂地打滾多年的老油條。他得想個法子,好保護自己也讓過世的翠芬安息。翠芬才二十四歲,賺得是男人的錢,偏偏卻死在難解的桃色糾紛。
陳豐祺決定要先睡一陣,答案公佈時間還沒到。他告訴領班: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是過夜客要退房千萬要叫醒他。也要領班記牢照片內男人的模樣。
除夕夜卻要睡在旅館人員的休息室裡,陳豐祺只覺得悲哀。領班帶了件薄毯給他。離中午老劉帶一幫警察來此只剩不到十個小時。他可以走脫乾淨,然後把牛皮紙袋交給老劉,任由他成立專案小組調查這件案子。但這終究是塗油的火繩,哪怕有一天會燒到他這兒來。哪怕即使是老劉也肯定罩不住他。
年輕的領班感覺也不太靠得住,警方一逼問大概連銀行帳號都說出口。得想個方法制住他才行。
他想過,吳成福或許是年薪兩百萬的科技公司部門主管,年輕時便娶了妻子,一路追名逐利直至中年才想起過去沒享受過美好歲月。對他而言,只是找個樂子罷了,起碼沒想過因此賠上自己生涯所成的代價。他有個深愛他或懂得持家的太太。
劉慕揚則是走近沒拉緊狗鍊的惡犬範圍內試圖戲弄那隻猛獸,起初也許很有趣,但接觸危險的最終仍是直邁入死亡之境。他是個廉價的丑角,一個半吊子的弄蛇人。
該死的除夕夜,他沒人可以發紅包,也沒能吃團圓飯。原本能在除夕夜賺一筆,結果卻搞得自己大半夜還在旅館的休息室沙發上睡覺。這樁買賣上沒有得利者也沒有贏家,但自己倒是虧得最多。
沒多久,他便睡下了。
九點不到,沉重的敲門聲吵醒了陳豐祺,進門的是提早餐的年輕領班。儘管雙眼因熬夜泛紅,但精神卻因殺人案件顯得很亢奮。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可畢竟如偷瞧見盥洗少女的新鮮感,心緒無法忘懷。
「有住房客要離開了嗎?」陳豐祺坐起身來逕自點菸。「還沒,大概十點之後才會陸續離開。」領班說著:「我買了咖啡跟三明治。」
「我以為除夕夜應該很少人住宿的。」陳豐祺說。
「倒也不會,現在很多人早就不按習俗。」領班不以為然地說著:「有些是一家子出門玩樂,或是情侶旅行。」
三聲敲門後進來的是櫃檯小姐,她朝年輕領班點點頭說:「有人要退房囉。」
領班望向陳豐祺,陳豐祺說了些話,示意讓他先出去。
領班走出門外,陳豐祺則貼著休息室的木板牆聽著。
要退房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瘦削的男人帶著金框眼鏡,前額稍為禿了。領班認得出來,髮型變了,整個氣質也不同,但確實就是照片中的男人。
「感謝你們入住本旅店,」領班拿出兩張表格推到櫃檯上:「這裡是意見調查表,請務必兩位填寫。」
吳成福的老婆或許年輕時曼妙且迷人,但隨著婚後的生活逐漸發福,她擋在吳成福的身前幾乎遮住他。領班還沒結婚,但他能想像與這麼一個女人共度一生,維持忠誠的性關係勢必是很困難的。
吳成福推推身前的女人,沒打算上前填寫。
「這位先生不用客氣,」領班說道:「麻煩你一下。」
「不用了,」男人冷冷地回應:「我老婆寫就夠了。」
領班記著陳豐祺說的,要想辦法看見吳成福的名字出現。
他也許不像陳豐祺這般冷靜沉著,也不如日班領班、經理世故,但他有張容易讓人信服的面孔,容易讓人打從心底相信的笑容。
「不好意思,這位太太,」領班笑著:「謝謝您幫我們填寫意見調查表,本旅店為了答謝,將會回報給客戶優惠。請你把身份證件借給我登記。之後您訂房將享有八折優惠。」他邊說邊拿出登記本,壓根就沒有什麼住房優惠。
女人靜靜地掏出皮包,找尋著身份證。
吳成福不耐煩地拉拉老婆的手臂,對領班說道:「不需要吧,我們很少會到這裡度假過年。」領班眼看女人已經把身份證拿在手上,吳成福則一副想趕快離開的模樣。
「很快就好,只要一分鐘。」領班趕緊說道。大概是聲音大了些或語氣重了,被說服的吳成福放下拉女人的手。
領班接過女人遞來的身份證,像是接手一張高額支票般期待。
吳成福的名字結結實實地印在身分證配偶欄上,領班後退了兩步,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敲著木板門。木板的振動讓陳豐祺活動了起來,他拿出口袋裡劉慕揚的手機撥上吳成福的電話。
催命鈴般,隔著木板的櫃檯傳來一陣高昂的單弦律音樂。
櫃檯小姐很自然地摸索身上的手機。不是我的。
吳成福從腰際拿出手機,來電顯示名稱讓他看得傻了。
「是劉慕揚先生打來的吧,」領班說:「還不接電話嗎?」
吳成福的太太轉身回望自己的丈夫,單調的鈴聲持續地吵鬧著。他接起電話:「喂,你是誰?」
「先支開你身邊的另一個人,」陳豐祺說道:「五零一號房,領班會跟你上去。別忘了,我們手上還有你要的東西。」
掛上電話之後,吳成福要太太先走開。太太原來想問兩句,可看見丈夫的面孔,便識趣地走出旅店。
領班帶著吳成福上樓。
陳豐祺走出休息室,轉身逕自上樓。
領班及吳成福站在五零一號房門前,陳豐祺走進狹小的走道好擋住有可能臨時起意逃跑的吳成福。
進房後,兩具屍體、三個活著的男人,還有房門自動上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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