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長照幾十年來讓外籍看護沒日沒夜照顧病人，中研院柯瓊芳談義大利長照時多次強調「許多外籍配偶實際上是隱形的家庭看護」，再對照金鐘獎最佳女主角莫愛芳一結婚被婆婆扣護照、做一大堆家事、照顧公婆各三及九年的遭遇，臺灣人究竟把外籍配偶「當什麼」，值得我們討論一下。

我們先看中研院「研之有物」「像極了義大利！生得少，活得長，我們的老年誰來顧？」這篇談到關於外籍配偶的部分。

這篇報導是「研之有物」刊物採訪柯瓊芳研究員的訪問，柯瓊芳本身是南加大社會學博士，根據她的研究，義大利在家族觀念與臺灣極相像，而他們大量聘外籍看護，這些看護傳統被稱作有汙名意涵的 badanti，近年逐漸改稱為family assistant，估計至少有 70 萬以上的黑戶。我最注意到的是她談到外籍配偶部分：

“「台灣有點誤打誤撞，許多外籍配偶實際上是隱形的家庭看護，這讓我們延後面對照護缺口。」

維持在家老化，但照顧者從兒女轉換成外籍勞工。而台灣其實更有一大群「隱形看護」是外籍配偶，她們多半和公公、公婆同住，身兼沒被看見的家庭照護工作。”

可能由於篇幅與主題所限，柯瓊芳研究員並沒有談臺灣外籍看護在臺灣的工作環境與待遇，但她特別提到外籍配偶是「隱形的家庭看護」，很值得注意。而柯認為「外籍看護除了是折衷選擇，也應該是過渡方案。」，但有些人「考慮外籍配偶」就包含了「多方面的考量」，我們就以莫愛芳為例。

莫愛芳是印尼籍外籍配偶，她因印尼排華逃離當地，先後到馬來西亞、新加坡然後到臺灣。原本從事看護，後來轉去電子工廠工作，陪同友人相親的情況下，反而被看中而成為外籍配偶。（參照震震有詞444完整版 - 童話故事又幻滅！桌球王子公主婚變背後的真相？ / 印尼大小姐嫁來台灣被當外傭！她用智慧化解婆媳嫌隙？）

由於莫愛芳後來演出了公視電視電影《娘惹滋味》，並由此片獲頒金鐘獎單元劇最佳女主角，關於她面對這個家庭的遭遇，融合她接受鏡週刊的採訪與在謝震武節目的說法，可說是受盡歧視與刻板印象之害，也具體而微的呈現出外籍配偶在臺灣的處境。

在婆家方面，婆婆在莫愛芳嫁來第一天就「沒收」她的護照與財物，如果大家出去了，婆婆會在大門上一個大鎖。而新婚第一天隔天，婆婆就叫她下田、煮十一口家人的飯、手洗家裡的衣服…，一直到晚上都不得閒。

此外，還有莫名其妙的鄰居會來灌輸婆婆「印尼外籍新娘會偷錢」的觀念，攤商會把他「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賣菜阿姨還當面問：「你老公花多少錢把你買過來？」又說，聽說印尼新娘都很愛錢。

後來婆婆得癌症三年，公公中風九年，所有把屎把尿洗澡抱進抱出全由莫愛芳一人獨自承擔，其夫的兄弟不幫忙，他們的家庭也沒有請過一天看護。

綜上，這個家庭與臺灣社會簡直完全把莫愛芳這位外籍配偶當成傭人與看護的綜合體，而且完全沒有支付任何酬勞，但很顯然的，臺灣人並不認為這些行為構成「歧視」，這也可以從去年WHO幹事長譚德塞指控臺灣種族歧視後，從蔡英文總統以下完全否認臺灣存在種族歧視得到驗證。

柯瓊芳研究員說「台灣有點誤打誤撞，許多外籍配偶實際上是隱形的家庭看護，這讓我們延後面對照護缺口」，但為何是「誤打誤撞」？又為何許多外籍配偶是「隱形的家庭看護」？

因為外籍看護的國籍與來自東南亞的許多外籍配偶相似，目前臺灣外籍看護的國籍依國發會統計，印尼佔77％、菲律賓12％、越南11％，外籍配偶的國籍目前仍以大陸佔比最高，但近年東南亞籍外配結婚比例超越大陸，2019 年 1-7 月，東南亞籍及大陸地區配偶分別占 43.2％及 32.0％。

以莫愛芳的例子來看，全臺灣高達二十幾萬印尼籍外籍看護替臺灣人長照，同為印尼籍的莫愛芳變「隱形」而被毫不重視也就「很合理」了，在莫愛芳受盡婆家如此「待遇」後，被困在家中的她曾想過尋短，但從陽台往下望時，就看到父母的臉，她因而選擇堅強的面對這一切。

那臺灣媳婦與外籍配偶的「差別」呢？

我過去提過，談長照議題的《超齡實習生》曾經訪問來賓侯昌明分享照顧父親22年心路歷程，事實真正負擔這一切的是他的妻子曾雅蘭，當年26歲就出嫁的她，同時要照顧失智的公公和中風的大姑媽，憂鬱症纏身好幾年，直到有一次和老公吵架就去撞牆，嚇得侯昌明趕緊帶她去看心理醫生，開始長時間服用抗憂鬱的藥物。到她懷孕8個月時，晚上無法入眠，獨自面對暗處就淚崩，低落到想要跳樓輕生，直到胎動才改變她的念頭。

後來真正讓曾雅蘭「解脫」的原因，是曾雅蘭妹妹都出動陪睡，媽媽前來救援幫忙照顧失智公公，全家都下海救曾雅蘭，最後「請了外籍看護」分散或「轉介」壓力。而「隱形的家庭看護」莫愛芳無處可逃也沒有後援，獨自承擔了婆婆三年與公公九年的「負擔」，曾雅蘭雖然辛苦但也「幸運」多了，莫愛芳的「隱形」是受到臺灣家庭與社會「集體的漠視」。

莫愛芳的情況當然不是獨一無二的，因為許多學術研究都指出臺灣人經常為身心障礙的家人「娶外籍配偶」，根據張鈺平的台越跨國婚姻之仲介業角色研究（成功大學碩士論文，2004）指出，跨國婚姻的選擇，有時並非來自於自私自利的個人身份所做出的決定，而是考量家庭裡照顧年長父母及年幼子女的需要而做出的選擇（43頁）。過去一般人對於外籍新娘的配偶多有「殘障、離婚、喪偶、年紀大、條件差」等之負面印象（44頁），而張書銘的台越跨國婚姻市場分析：「越南新娘」仲介業之運作（淡江大學碩士論文，2002）則指出，從1996至2000年的統計，身心障礙及有缺陷者佔所有中越通婚者的5.7％，但1996至1998這三年每年都有驚人的幾百位之多， 1996年，就有254位殘障者與30位低智商者娶越南配偶。1997年，就有420位殘障者與33位低智商者娶越南配偶。1998年，就有225位殘障者與20位低智商者娶越南配偶（47頁）。仲介說「妳看他，像他是殘障，台灣有哪個女孩子願意嫁給他？如果我們不幫他，那他要娶誰？（B05）」（張鈺平，台越跨國婚姻之仲介業角色研究，成功大學碩士論文，2004，42頁）

本文最後要介紹臺灣人如何「挑選」越南配偶的情況，根據張鈺平的台越跨國婚姻之仲介業角色研究（成功大學碩士論文，2004）66頁介紹：

“在台越婚姻市場中，仲介業者為了讓台灣男子遠赴越南娶妻能夠有足夠的「貨色」可以挑選，因此相親時一切以台灣男子的滿意為原則，我們從仲介的說法中可以發現，台灣新郎與越南新娘的相親場景，類似古代「皇帝選妃」的複製。

我還曾經在越南看過相親，四、五百個讓那些男人看，一次三、四個進來選，看起來就像皇帝選妃一樣。(B01)

我跟你說這些越南女生被挑到的機率比我們考上台大還困難，一個月大概有一千對結婚，那等待被挑的越南女生的存貨量大概有七、八千個，所以他們被挑中的比率不到百分之十。(B04)

一次最多可以看六、七百個小姐，看到滿意為止。現在大概都看一百多個就ok了，因為你看那麼多看到最後眼睛都花了。(B06)

新郎一次要看一兩百人沒問題。(B03)”

最後本文要質問：臺灣人，究竟把外籍配偶「當什麼」？

Blackjack 2021/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