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接到課表，都要先看一下，那個學期又接了幾個三年級的班。一年級的根本不用怕，因為學生單純得很，再加上對教材很熟，所以幾個班都無所謂；但接了三年級的，學校都拿健教課配給你，然後便要你去幫他們複習生物。現在的三年級，誰來鳥你啊？

 

於是，老師在上頭拚命講課，底下學生傳紙條的、講話的、寫其他科作業的、呼呼大睡的……要他們停下來，給你面子的，停個幾秒鐘之後，便又replay一次；不賞臉的，翻個身繼續睡。更大牌的，冷冷給你回一句：「這節課是健教課，憑什麼我得聽你上生物？」說真的，我還真啞口無言──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曾經有家長跟我抱怨：「你們當老師的，難道沒有一點兒辦法，讓我的孩子正常學習嗎？」我同樣無言以對。

 

只好上課時，設法多講些笑話，吸引學生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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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激素在動物體內的分泌，適時、適量就好，」這天，在阿敏老師班複習到了內分泌系統，之前講了兩個新聞事件，引導到這兒作個小結論：「量過多或過少，分泌的時機太早或太晚，都會造成動物本身的病態表現。」

 

「舉個例來說吧，像甲狀腺這玩意兒，分泌的甲狀腺素最主要是在提升細胞的代謝速率，並且和動物的發育有關，」我接著往下說：「如果小朋友時期分泌得不足，那他的細胞代謝遲緩、所以發育得緩慢，因此，個兒往往長不高；再加上腦細胞發育也變得緩慢，所以，智力也變得比一般人還要差。因為個兒小，智力又不足，所以這種症狀，便稱作『呆小病』。」

 

「小孩甲狀腺素分泌不足，造成呆小病；」我繼續講課：「萬一要像是老師我這種成年人，突然間甲狀腺給我罷工，不分泌甲狀腺素，我當然不會『倒縮(台語)』，但我的細胞代謝會因為缺少甲狀腺素的推動而停滯，於是，就算我不怎麼吃東西，我的體重就會一直上升；而腦細胞的活動也會減緩，這麼一來，智力便會減退……等等，別往下講，我知道你們一定就會順著說是『呆大病』……」

 

學生們笑了出來。這個梗，每年到上到這兒，一定會重演一遍。

「發生在成年人身上的，叫做『黏液水腫』。一般我們罵人胖，台語叫『大篐呆』，但胖的人不一定會呆，不過黏液水腫的患者，就會名符其實地又胖又呆了……」等學生笑了一陣子後，我說：「萬一患者的甲狀腺發起瘋來，莫名其妙地分泌出一大堆的甲狀腺素……」

 

突然間，看到坐在最前排的阿哲，根本沒在聽課，非常專心地用黏土在做他的美術作業。那是人形偶，美術老師教他們做公仔。阿哲的作品是一隻熊貓，但怎麼看怎麼怪；而他現在，正努力搓著手上綠色的黏土，試圖幫他的熊貓捏出竹葉和竹子。

 

「……嗯，阿哲，不錯喲，」我忍不住虧他：「知道我要講甲狀腺機能亢進，你居然還會幫我做個教具給同學看哦？」

『我……我……』在全班哄堂大笑的情形下被捉包，阿哲的臉紅得和蕃茄差不多，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我沒……沒有……』

 

「有啊！你們看嘛，」我拿起了他的人形偶，對著全班假裝很認真地講解：「一般的熊貓，全身都是圓滾滾的，這隻熊貓頭這麼大，身體瘦成這副德性(因為他們的人形偶，是以人的比例下去做的，但阿哲並沒有補強熊貓的肥胖)，這就是牠代謝作用旺盛，吃進去的食物，轉化出來的能量不夠消耗所導致。」

台下一群孩子們笑到不行。

 

「你們再仔細看牠眼睛的部位……」我將熊貓轉到側面：「有時候，一些比較嚴重的甲狀腺機能亢進的患者，他們眼球後方的結締組織，受到甲狀腺素的影響，會不斷地增生；而這些組織增生的結果，就是將眼球往前推，於是會造成眼球往前突出的症狀。」

學生一整個笑到翻掉。

 

因為阿哲的熊貓頭底色是白色，黑色眼圈部分是用黑色黏土貼上去的；而為了做出熊貓的眼睛，阿哲又捏了一小團的白色黏土黏上去；當然啦，這隻熊貓不是視障，也不是「白眼球過多症候群」的患者，所以，阿哲在熊貓的眼白上頭，又擺了更小的一團黑色黏土，這些黏土的厚度累積起來，熊貓的眼睛便出現了超強烈的「立體感」，成了我不折不扣的講解教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