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不過就是個讓人坐的器具。簡單如夜市賣的一百元一把的塑膠板凳、能隨身攜帶的折疊椅,稍微正式點兒的,有的人家中會添購些高椅背的餐椅,要舒適些的,有人會選擇布沙發,甚至是貴妃型的側躺椅;要氣派的,中式想法的人,會在客廳裡擺上一套酸枝黃楊木的太師椅;洋派作風的,就以高級牛皮製的沙發為首選。
椅子的優劣,隨人願意投資的成本而定;但若這把椅子,象徵著「位置」的話,那就大大的不同了。自古以來,廳堂正中央的那把椅子,就只有輩分最高的人才有資格一坐;輩分不夠的,有個位置給你坐,就得感激涕零了──有人連坐椅子的資格都沒有哩!所以,幫會裡,能坐上第幾把交椅的,說話都具相當分量的。
面南而坐,一向是權位追逐的至高境界。要坐上、坐穩在龍椅上是不容易的──在坐上龍椅之前,得經過多少殺戮和算計? 古代的 君王們,為鞏固帝位,手足可殘殺、親情可抛棄,有時連自己的兒女也照樣犧牲!后妃們為保自己的地位,為了讓自己的兒子坐上皇位,謀殺其他妃子、設計有孕宮女流產、甚或殺死自己的親生孩兒,也要誣陷其他妃嬪……每一步,都是踏在血淚與屍骨堆疊的道路上。午夜夢迴時,她們又可曾有幾晚的安眠?
只要有「眾人」,便有政治。管理者是否是為了整體利益著想,那很重要。偉大的政治家,看到的是遠景,想到的是千秋百代。所以,他們會在制度上大破大立,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心態去改革,縱使被唾棄、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辭。林覺民的訣別家書,看在現代年青人的眼裡,是很不可思議的──一個年輕、大有為的青年,有著良好的家世、高學歷、有妻有子,意氣風發,怎會蠢到明知道會死,還是硬要去送死?周公輔佐少主,眾人皆說他圖謀不軌,遲早是自己要篡位的梟雄;但如今談到「制禮作樂」,世人皆不得不提周公一筆。
某些人,看見某些椅子的金碧輝煌,坐在上頭的人看起來氣派十足,又或者看見坐在那個位置的邊際效益──坐在那個位置上,不用做任何事,便有美女投懷送抱;不需多說一句話,財富自動湧進,源源不絕;只要眼神稍微帶些肅殺,底下的人不敢有反對的意見;眉頭輕輕一皺,便有人為自己解決掉後續的麻煩……便興起了「有為者亦若是」的念頭,日思夜想地,只是如何坐到那個位置上。每天汲汲營營地,便是鑽營各種方法,期待坐在那個位置上的高貴人物看見自己,若能得到他垂青一眼,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上的夢想便近了一步。當然,只得到一眼垂青絕對不足,所以,賣友求榮也好,吮癰舔痔也罷,作任何的犧牲都值得──只待有朝一日登上寶座,之前所作的一切,全都可以詮釋為「忍辱負重」。
其實,那種位置並不好坐。表面是風光,但許多錯綜複雜的根結,早將座墊搞得崎嶇不平,甚至已變成了利錐,稍一不慎,便被刺穿,弄得血肉模糊;燈光下閃耀著瑰麗璀璨的刺繡,原來是權慾的蛛絲,一旦坐了上去,它便糾纏不清,趁機滲入了肌膚,再化成繩索、鋼鍊,將人牢牢地綑在座位上,再也無法起身;雕花精緻的椅背,隙縫裡卡滿了灰塵與污垢,一旦將背靠了上去,這些污垢其實是血淚的化身,沁髓蝕骨,體無完膚;用上等檜木製成的骨架,老早被利益與權勢蛀蝕得脆弱不堪,裡面早已空無一物,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分崩離析。
想坐那種位置,得有相當的覺悟──要能夠在適當的時機及早抽身,或是抱著那張椅子萬劫沉淪。范蠡深知伴君如伴虎,於是在勾踐復國之後,便飄然而逝,在西湖當起了陶朱公;張良熟諳「庶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於是選擇功成身退。范蠡勸文種隱退,張良暗示了韓信不如歸去,但這兩個人,迷戀著位置不肯聽,范、張二人也只好轉身掩面輕歎,看著他們曾共患難的好友,被君王的權力吞噬,隱沒於滾滾歷史洪流之中。
坐在那樣的位置,有時不是自己想要的,可能是形勢所迫;但更多例子,看到的是欲拒還迎。黃袍加身的趙匡胤,根本就是正中下懷,只是勉為其難地配合演出,演技拙劣得緊。但他的下場看來還挺悲涼的──斧聲燈影,燭影搖紅,死得不明不白。辛苦打下的江山,全是為他人作嫁,就連他老媽精心安排的金匱之盟,最後也變成了廢紙一張,弟弟趙光義全盤收受了哥哥的一切。
人走茶涼。一旦離開了位置,就別回頭去想,因為那已經變成別人的了。有皇帝讓位給兒子,但心猶不死,還是想當個下指導棋的「太上皇」。但下棋的人願意聽話嗎?明英宗剛愎自用,一定要御駕親征,想說打倒瓦喇,自己就能成為流傳千古的聖主。沒想到自己變成了階下囚,也先還以為自己逮到了大明天子,便有和明朝談判的籌碼,沒想到殺出了于謙這個不識趣的傢伙,硬生生立了明英宗的弟弟為皇帝,讓尊貴的「天子」頓時成了「雞肋」。這個「雞肋天子」被放了回來之後,仍是讓明朝宗室波濤汹湧。幾年的波折下來,英宗最後還是掌了權,那個不識趣的傢伙于謙,當然是第一個被清算的對象──誰教你當時幫我弟把我這個天子從龍椅上踢下來?
寫權力鬥爭,金庸的笑傲江湖是經典。日月神教縱是邪穢,但五嶽劍派裡的人也純潔不到哪兒去。為了爭得至高的領導地位,左冷禪機關算盡,鋪陳好一切,就差一步便能成為與少林、峨嵋三足鼎主的五嶽劍派總盟主,卻將這一切白白送給自己一向蔑視的岳不群,同時送上了自己的眼腈(每次看到這個橋段,總忍不住為金老叫好──好個瞎了眼的暗示!);東方不拜為了至高的權位與武功,不惜自殘,落了個不男不女的下場;在他求得了「真愛」之後,甘願將一切全數奉獻給楊蓮亭;就連被四大高手圍攻敗陣,臨死之前,只是希望敵人能留給「情郎」一條活路;任我行收復了日月神教,自我膨脹了過了頭,野心大高東方不敗數倍,就連少林、武當為了收拾這個魔頭,還是投其所好地打造了一把精巧的椅子來引誘他上當!到最後,再大的野心,還是敵不過死神的召喚。果然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了。
坐著,是個很舒服的姿勢,雖然不比躺著就是了。坐在什麼椅子上,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能坐得穩、坐得自在、坐得心安理得。能夠坐得這麼怡然自得的話,有沒有椅子,一點兒也無所謂。有些人隨性地席地而坐,起來時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便可以瀟洒地邁開大步,沒有一絲牽掛,繼續往前邁進,這又豈是那些老拿一大堆框框來限制自己的人,所能體會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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