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就像一面鏡子,忠實地反應出大人們的缺失。但許多師長或是父母親,偏偏就是看不得鏡子裡的醜態,一味指責光線不夠亮、鏡子不夠平、周圍擺設沒品味,所以映出來的影像不似自己想像中的完美。遇到學生質疑時,有的老師選擇承認自己不足,接著便自己拚命找出答案,或是邀學生一起解決;但有的老師卻是臉一拉,責備起學生為何要問這個問題。孩子罵了髒話,有的父母便一個巴掌打了下去:「X!誰教你說髒話的?哇哩咧XXX的咧!」
帶這一屆,一開始接到的那個班狀況不斷。阿霆在開學的第一天,便被抓到抽菸。我打電話去和他媽媽談到這件事時,告訴她這是嚴重違反校規的行為,為了小孩的健康,及將來的表現,可以的話,請家長配合,和孩子一同戒菸。阿霆媽想也不想,便告訴我『不可能!全家都在抽菸,而且,他叔叔還會拿菸給他抽。』由他媽媽的語氣中,我察覺到一絲的不妥,於是我多加問了一句:「不好意思,那請問媽媽,您自己抽不抽菸?」她閃躲其辭,最後不得不承認有。我建議她:「可不可以由您先戒菸?是否可以帶著阿霆,先到外頭租屋住一陣子,和他一起戒菸?孩子年紀還小,在還有辦法糾正的時候,導正他的行為,遠勝於將來他犯了錯,面臨法律制裁來得好。」(阿霆在國小時便狀況百出,行為嚣張,打架抽菸樣樣來,儼然以一方大哥自居,就連三年級那些有名的「卜攏共」都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
『我考慮一下。』她輕描淡寫地丟了這麼一句話,便掛了我的電話。除了搖頭歎息,我什麼也做不到。日後果真麻煩不斷──霸凌同學,請家長到學校來處理,他媽媽態度強橫,說是我栽贓他兒子帶頭的;對師長飆髒話,他媽媽說是老師先歧視學生的;到最後上課時間惡意蹺課,他媽媽說是因為我沒有愛心和耐心,因為他兒子在國小的時候是很乖的! X!依她這麼說,綁架白曉燕的陳進興是個大善人、阿扁沒有貪污、蔡頭是花美男、酒後駕車是台灣之光……
一下時重新編班,阿霆從此脫離我的視線。兩個月後,某次在球場上打球,遇到了阿肯色(他是生教組長),說:『還好,妳不是阿霆的導師了。妳知道嗎?最近他捅了個大漏子,被判在家觀護。』
「什麼大漏子?」我問。
『持有K他命。』阿肯色說:『那天在他書包裡搜到了禁藥,請他家長來,他家長還在跟我大小聲;觀護人一來,他媽那個態度轉變得多快呀!只差沒給觀護人下跪而已……』(後來某個導師談起他們班的「卜攏共」學生,三年級的還被一年級的耍得團團轉,一問才知道,其實阿霆他家根本就是禁藥供應站,但不知道為什麼,警方居然不聞不問……)
不談他了,談到這樣的學生,總令人心情覺得沉重。我自己應該還不至於是那種「 暴 君」型的老師,所以有時候,我做錯了事情,學生跟我反應的時候,我會和學生道歉,也謝謝他們對我的指正。可能因為這樣,學生也不覺得道歉是多麼丟臉的事情,所以,在我們班,學生做錯了事情,他們也很願意為自己的事情道歉。
班上的孩子罵髒話,我糾正,請他們考量一下別人的感受。某一天,一個學生跑來找我:『老師啊,妳可不可以不要抓髒話抓得那麼凶?因為最近大家為了升學,壓力比較大,有時難免會找些不雅字眼當作壓力的渲洩。您可不可以就睜隻眼、閉隻眼啊?』
「紓解壓力有很多方法,不見得一定要說髒話啊!」現在的孩子究竟在想什麼?說出這種歪理來。於是我試著導正她的想法:「說不說髒話,選擇權在自己手中。妳可以選擇不說的。我帶你們這麼久,我生氣的時候,妳有聽過我對你們說過任何一句髒話的嗎?我不是不會講,只是我覺得我不能在你們面前做不良的反教育。更何況,說髒話,問題就會解決嗎?不行嘛!倒不如靜下來思考,該怎麼面對眼前的問題比較重要。所以,我不會對說髒話的人輕放的。」
『可是,像是阿捷,她罵髒話是身不由己的,』她說:『她們家裡的人,沒有不說髒話的。所以啊,她在學校也是不由自主地罵了出來。』
「那你有沒有想過,班上有些同學,」我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小楷啊、博士之類的同學,他們從小到大,在家裡可是從來沒聽過任何一句髒話的。妳認為,其他的同學說髒話,去污染他們的心靈,這是應該的嗎?他們也有權利拒絕聽其他人說不雅字眼的吧?」
其實,她自己不說髒話,只是為好朋友老被我點到而感到不平。聽到我這番說辭,這孩子點了點頭:『老師,我知道了,我會和阿捷講,並且勸她好好控制自己的脾氣的。』
當然啦,要阿捷一句髒話都不講,可能只比教夏天氣溫別那麼高還容易一點點而已。不過,至少她在罵之前,偶而會先四顧張望一下,看到其他乖乖牌在場時,便識相地離開現場。這已經是很不容易的改變了,於是我一逮到機會,還會在全班面前給她讚美一下,來個正加強。對學生,我們能做的頂多也只有這樣而已。
上個學期,我在導師會報上砲轟:「學校要學生有守時的觀念, 十一月廿二 早修,還叮嚀學生不可以遲到,同時要各班班長早上七點廿分到教務處集合。但當天早上,我七點半到校時,看到全校的班長站在教務處外頭排隊傻等!這件事情,教務處還欠全校學生一個交代。教育不就該以身作則嗎?希望教務處能帶頭給學生道歉。學生不會因為學校道歉而瞧不起學校,反倒能從中學習為自己的錯誤負責,不是嗎?」
然後教務主任的答覆令人傻眼:『這的確是教務處的疏忽,我們會再討論,找一個最適當的時機,來跟學生道歉。』然後她便離席,去和學生們訓話,因為這一天是三年級下來集合場,依慣例是教務主任的「勉勵時間」。按道理來說,這正是個再適合也不過的時機了──層級夠高、時間夠早。我搞不懂,教務處的層級便屬主任最高了,還要去跟誰討論啊?事後我問了在場的老師,她根本隻字未提。直到兩個禮拜之後,主任才為了這件事情,向全校的學生道歉,但說了一句對不起之後,便是一連串的指責,說什麼三年級的學生不守時啦、上課秩序太亂啦、心太浮動啦、沒學校念怎麼辦啦……之類的。
我不禁搖了搖頭:這是怎地?道歉得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的,那我倒希望妳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我看到的,只是一個「不得不認錯、認了錯之後又開始指責別人比自己錯更多」的無恥大人行徑,絲毫看不見一個在上位者的誠意。我當場忍不住在心底OS:「放下身段,真的有那麼困難嗎?」我想,放下身段並不難,難的,是有些人把「權位」看得太重,生怕放下了身段,別人便不再尊重他,從此失去了高高在上、一呼百諾的聲勢。
哎,前陣子中指蕭擋救護車,最近的葉少爺和潑糞雙蠢,在他們犯錯的時候,他們渾然不覺自己有什麼錯,出來道歉時,一點兒誠意也沒有。這三樁事件的共通點,是他們的父母太過溺愛,從來沒有教導孩子誠實的面對錯誤,並認真地解決問題。所以,中指蕭的父母用「我兒子有病」的理由怒嗆媒體,葉少爺的媽代子受過下跪,潑糞惡少的父母傳說透過民代施壓……再看看這些犯錯的人,他們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悔意。我想,他們永遠也不可能長大,而代價,便是其他無辜的人得承擔。
我曾對學生說:「我若是那潑糞青少年的媽,我一定當著記者的面,先澆一桶屎尿在兒子的身上,讓他也嚐嚐屎尿加身的滋味;第二桶澆在我自己的頭上,為教出這樣的敗類為社會道歉。」現在的年青人,凡事都覺得「只不過是好玩兒嘛,幹嘛這麼認真?」可一旦自己被如斯對待的時候,一付隨時要和人拚命的樣子,根本就是雙重標準。曾幾何時,我們的孩子們的價值觀,竟完全失去「尊重他人」這一塊?我們當師長的,和所有當父母的,真的該好好思考這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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