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說法我喜歡
聶隱娘編劇接受訪問時提出的:
編劇冰山理論?就像畫花豹,先把身型畫出來,力求精準,再覆蓋樹叢,決定哪裡要露出來。露出部分也就是電影裡露出的影像,但隱藏未見的整隻花豹,才是一個完整的唐朝想像。
你以為電影16:9或4:3框內影像,就是完整的嗎?他們還進行了一個實驗:框內只是唐朝一角,框內與框外結合才是真實唐朝。虛與實,外與隱,眼睛與影像所見合在一起,才是完整世界。
他們想挑戰的是,看見景框外的世界,找出唐朝時空下,看不見的脈絡如何左右聶隱娘故事?
因此劇本一改38版,哪裡該是花豹,哪裡該是樹叢?最後電影拍了44萬呎底片,只剪出1萬呎。謝海盟和侯導要找的是冰山下的10分之9,將唐朝氛圍還原,將聶隱娘故事染色。看電影會感到背景鳥叫聲像溢出來似的,從真實唐朝流淌到現實世界。
如果聶隱娘活在現代?
電影裡被侯導隱藏的唐朝想像,全被謝海盟寫進《行雲紀》裡。其實,她就是活在現代的唐朝人。
為什麼這麼說?從小由外公知名作家朱西甯帶大的謝海盟,讀遍古今中外經典、甚至漫畫。自稱有唐朝人自覺的她,小三看《隋唐演義》,因為看不順眼唐太宗被寫得太孬,立志改寫成同人誌英雄傳,竟寫出70萬字盟版《隋唐演義》。
她想改寫的還有《三國演義》。以劉關張為主角的故事,謝海盟已經看膩了。她說,為什麼不寫寫「曹操中心」會是什麼樣的《三國》呢?
她極度享受於這種拆解故事、重新編織的過程。就像荷馬史詩《奧德賽》中,苦等丈夫回家的佩妮羅佩。同個故事拆了又織、織了又拆,不同觀察方法結局就有無限可能。比翻萬花筒更驚奇。
歷史,什麼是真實?現實,什麼是真相?整座冰山,不同人觀看、觀看方法不同,就有成千上萬種樣貌,而每個人看的只是成千上萬分之一。
活在現代卻有唐朝人的自覺,她的孤獨,是因為無人能共享她腦中千變萬化的思考。但她不寂寞,因為在織與拆之中,她跳出單一視角,觀看整座冰山、整個世界。那世界探索不盡,怎會寂寞無聊?
水面下,有千千萬萬花花世界
才爬梳完古代唐朝歷史,謝海盟又開始爬梳老台北水圳的故事。
台灣有超過1900條灌溉水圳,但曾經孕育文明的富庶命脈,如今卻消失在記憶裡。
她的《舒蘭河上》寫作計畫今年獲得台北文學獎年金類。描寫「舒蘭河」這條命運坎坷的河川,從霧裡薛圳變為舒蘭街,如今什麼也不剩了。謝海盟說,她要像《神隱少女》千尋在白龍耳邊說出他名字那般,讓消失兩次的河川再次活起來。
在昔日水圳遺跡,看不到任何殘骸的今日,謝海盟又要用她的花豹編劇手法,探索水面下那龐大而奇幻的歷史冰山。
柏拉圖說,人本是兩個頭、四隻手、四隻腳,因反抗宙斯被劈成一半,因此每個人生來都在找另一半。謝海盟說,她不必尋找另一半,因為她就是個完整的個體:既能看見眼前世界,也能看見隱藏在另一邊的世界,看見不同可能。
是不是過於自我?她的孤獨有堅持,有執著:「寫不出來也要不斷面對,如果中間放棄就沒了。創作是為了找到更好的可能性。」
人人心中都有青鸞,但孤獨不是青鸞般死絕的狀態。孤獨的真諦,是跳脫單一視角,看見水面下的世界。像聶隱娘,獨立不與群體共存,保持距離。這雙疏離的眼睛洞澈一切,對未知,也就不感到害怕,孤獨而不寂寞,而能堅定地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