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文章我很棒，我離過婚

那日在山上，黏膩重鹹的汗如泉湧，沿著額頭淌出，和著防曬乳液瀰漫流下。刺辣的感覺觸動角膜，視野模糊了。 

有那麼一瞬間，彷彿回到了過去某個時間點，那個時候思緒阻滯、頑如繩結，人前工作勤奮強求笑臉，獨處時，卻都是那樣的模糊了的視野。 

運動時，總珍惜當下的黏膩。肢體的酸楚、酷熱中堅持前行的意志，都拉著生命向前飛揚，勉力上升。 

奇怪的是，當汗如雨下時，淚就不再流了。 

在門診，總有人會提到自己的故事。有時那麼耳熟，彷彿我所在的位置，正是女性痛楚的共振點。 

有的人因為先生出差大陸或東南亞，對一個小感染心驚肉跳，深怕得到性病。 

也總有人拒絕面對現實，對於已經確定的性病，還要醫師幫她想個「先生有了新性伴侶」之外的理由。 

還聽過語言各異的原配淚泣，從大陸或外地嫁過來後，忍耐夫妻不睦甚至暴力，忍耐沒有盡頭的無眠之夜。她們恐懼現今離婚會失去居留權，再也看不到孩子；恐懼未來離婚，則是因為怕失去監護權。 

而一位損失慘重的台商原配，更是咬牙對我說著：「我真想──開槍斃了他」。 

她的房產全被變賣，一起共同經營事業的老公另結二奶，趕赴大陸，卻換來二奶當著人面的訕笑。對於先生，她已不愛，但被共同努力數十年的戰友背叛的痛，被陌生女子與戰友共同剝削的尊嚴，讓她選擇不簽離婚同意書，作為最底線的抗爭。 

其實許多原配忍氣吞聲是為了子女，鮮少還心繫負心漢。但多年枕邊人的冷言惡語，在在會讓人對人性寒了心。

她的律師說大陸不抓外遇，無法源可告。而先生找了某大律師，更讓她感覺失敗勢所難免。名律師大約是本著”當事人永遠是對的”的邏輯罷！？不太在意整件事的是非，問的是出錢的人的道理。醫師要講醫德，律師呢？ 

她酗酒、路倒、嚴重感染、想要自殘。即便勸說要為孩子好好生活著，她的傷痛卻已淹沒當初助她撐下去的母性。她已不再流淚，恨意，卻殘蝕了健康。 

這些我們當初許多人也無法輕易走出的不甘不捨，我看得心酸，原本只是婦科問題，卻是一個女人心底最痛的秘密。而除了抗生素，除了傾聽，幫不上忙。 

而那些請不起律師的外籍配偶，真不知如何生存下去。睡眠門診中問了其他細節後愛莫能助，只有試圖找出關懷網站上的電話，希望她們多得到一些資源。

她們沒有我幸運，大多人恐怕都沒有──絕望之後，竟能得到好律師的實質與精神支持，能扭轉生活重頭學起，還能行有餘力，繼續於這人生大學研習進修。 

還記得當初執意放棄一切只想逃離婚姻的急迫，有如缺氧的金魚在水面氣喘噓噓，又怕又急。但開口向人求援，啟齒那刻真是萬般困難。與我談時，林律師要我自己慢慢多想多考慮，不必急著決定，嘗試一些溝通的方式，這樣的態度讓我敬重。而當後來事情與孩子相關時，她則會單獨與孩子談，弄清楚孩子的想法，為此，我更加敬重。 

我的律師阿姐林玫卿已經非常資深，這些年她不太接手這類案子，轉向處理對社會更具正面影響力的事件。既為聖嚴法師法律顧問(聖嚴法師捨報圓寂；感恩法鼓山工程開路菩薩)、關懷失智症老人的法律問題，(失智症家屬不可不知的法律常識)，也花了不少時間幫助企業推動慈善與環保。以上多是我網路上查的，她自己鮮少提及。 

不熟悉的人當她是強悍的女超人，但多年來處理我進出法院風風雨雨時，她其實花費不少時間關懷法律之外的，我這"當事人"的生活態度，與孩子下一代的教養。 

她喜歡比喻籠中鳥的故事，給不願張眼看清現狀的女性──要伸手開了籠子，自己釋放自己。

某些曾經走出陰霾卻又重蹈覆轍的例子，則讓經手的她感慨萬分。我嘗想，若只身為苦等救援的籠中鳥，不把自己法律相關與人生相關的課題好好寫完時，恐怕一百個好律師也是枉然。不反省一路走來過去與未來是否能夠更為圓滿時，就算現下得到幫忙，一樣枉然。沒有流汗吃苦，難免繼續一路哭下去。 

林律師喜歡工作，勇於迎接挑戰，做事從不拖泥帶水。許多行業裏，這樣的人總易隨著年資，越來越老氣橫秋。但年復一年，她行事的果決不變，眉目間卻越來越顯慈悲，對生命的關注層次越來越高。我漸漸才只學得了她的一丁點堅定，也開始試著付出，迴饋這些年來得到的幫助。 

至少爬山時如此。我想著幾不流淚的她，就會汗顏。比起命運，我現在更相信走路的力量。

祈願這些姐妹們，雖未必一樣幸運，卻也能願意放手，甚且放手一搏，讓生命得以重新開始。放手的那一刻起，人生才會真正屬於自己。 

當汗如雨下的時候，淚自然不會再流；而幸福的青鳥，必將展翅乘風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