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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他只玩股票? 普魯斯特投資學
2026/07/17 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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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在最新聯經出版的《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冊,讀到p.61的”戴比爾斯股票”時,興沖沖翻讀注釋本,有名的DeBeers與Proust淵源深厚。可惜,注釋本未特別提及Proust與這檔股票關係。

後來,乾脆尋遍書中有關財務的片段,雖不多,但幾乎都反映出普魯斯特自己的金融世界更迭。

二月開始查普魯斯特的財務時,與AI討論,最初,AI連停損或是獲利了結都分不清;且一度,專門奉承人順著人口氣,讓我以為豪瑟Hauser需對Proust晚年生活困頓,甚至病死負責。幸而兩人信件已經解碼,得專人研究,才知道豪瑟其實做得非常多,多過我們一般人會對其他人財務上的"無償付出"。知道越多越感動。

【晚年並非潦倒。體質與運氣都太差】

此外,以前以為普魯斯特晚年潦倒,方導致屋內沒有暖氣可用,進一步肺疾惡化,但其實他晚年並未缺錢至此。

搬離奧斯曼大道是著了嬸嬸的道。舅舅過世後,普魯斯特原本繼承了大樓四分之一產權。然而,他缺乏遠見,答應讓嬸嬸(Aunt Nathé Weil)買下他手上股份,使他從共同所有人,降格變成單純租客;1919年5 月,住了13年後,嬸嬸將整棟公寓大樓賣給了一家銀行Bank Varin-Bernier,新房東拒絕與普魯斯特續約並強迫所有住戶遷出。這家銀行我去法國時還是SNVB,2007已成為法國工商業信貸銀行(CIC,Crédit Industriel et Commercial)分行,也就是後來強行將他斷頭清算期貨合約的銀行。

離開奧斯曼大道,經女演員雷珍妮(Réjane, 當時與Sarah Bernhardt並列法國舞台劇界兩大女王)兒子介紹暫駐在她昂貴、大樓還在進行裝修的公寓裡,但無法忍受噪音與嚴重氣喘發作,抱怨自己”連續 20 天沒辦法睡超過半小時”。短短幾個月後,普魯斯特於 1919 年 10 月 1 日再度搬家至巴黎第16區(頂級最昂貴且最安全的黃金地段)的44 rue Hamelin的5樓,比起奧斯曼大道住所狹窄採光不佳,他形容此處裝潢”中產階級糟糕品味的極致”,但還是繼續專心寫作。奧斯曼大道牆上的部分舊軟木塞拆下來,試圖在哈梅林街的新臥室裡重新釘上。卻只進行到一半尚未完成,主人便過世。

感謝忠僕塞萊斯特(Céleste Albaret)寫了真相,是”普魯斯特老爺” 拒絕使用新式暖氣系統。1919 年之前,普魯斯特在奧斯曼大道,因為極度恐懼寒冷,經常在盛夏也穿著厚大衣,臥室壁爐幾乎是不分晝夜在生火。非常討厭穿堂風或冷空氣,所以窗戶長年緊閉。當時他的房間裡不只有木柴煙霧,還會點燃一種當時流行的抗氣喘草藥粉末(如曼陀羅草粉末 Stramonium),整個房間充滿濃煙,他認為能擴張他的支氣管、緩解氣喘。

那時巴黎上流大樓開始流行裝設中央暖氣系統,通常透過地下室大型鍋爐燃燒煤炭或煤氣,再將蒸氣或熱水透過管道送往各樓層暖氣片。這種新式暖氣在運作時,管線和暖氣片會不斷散發出化學塗料受熱的異味、微量外洩的煤氣味,以及乾燥微塵。對於普魯斯特來說,這些會引發致命氣喘發作。

當普魯斯特因為嚴重氣喘與怕冷,但需要壁爐生火取暖時,煙囪也無法順暢排煙,反而會將刺鼻的濃煙與一氧化碳直接大量倒灌回房間內。整間臥室煙霧瀰漫,煙霧煤塵。儘管他在冰冷房間裡裹著厚厚毛衣和毯子,由於無法用爐火或暖氣加熱,只好說: “不,塞萊斯特。你知道煙霧比寒冷更傷人。再給我拿條毯子來。” 寧可穿三層以毛衣毛毯在冰窖般的臥室挨凍。

有些事情,真得是命中註定,尤其他發生肺部膿瘍致死的時機,抗生素尚未普及,還要等到23年後的二次大戰。

至於那些濫用的藥物如何搞垮他的免疫系統,則又是另個議題了。我想先知道他的財務狀況是否影響他的命運。

【繼承鉅富。DeBeers 虛驚一場】

根據Proust書寫習慣,第七冊提及戴比爾斯聯合礦業公司DeBeers(De Beers Consolidated Mines)這有名的南非鑽石公司,必然是他熟悉的股票。較為普迷熟悉的,是他關於DeBeers的「仿作」系列——《勒穆瓦納事件》(LAffaire Lemoine)。

當時,巴黎工程師亨利·勒穆瓦納(Henri Lemoine)於1905偽稱發明”鑽石製造”工藝,自稱能用煤炭製造鑽石,說服倫敦總部DeBeers總裁朱利葉斯·沃納爵士(Sir Julius Wernher)親至法國眼見他成功表演兩次,勒穆瓦納意圖詐騙資金,至騙局敗露前,DeBeers約投資了一百萬法郎好讓勒穆瓦納繼續實驗並且保密,好保護DeBeers王國,不讓敵家或投資者知曉。

而普魯斯特則也於1903、1905年父母各自過世後,繼承了許多股票(包括DeBeers),總共約125萬法郎,是父母均分給他們兄弟的巨額遺產。若調整時代之通貨膨脹,普魯斯特35歲左右身價約為700萬美元,年收入28萬美元。

普魯斯特父母在世時,家族財富〜包含保守藍籌股("blue-chip"高股價大型股)與國家級債券,一直由於羅斯柴爾德銀行(Rothschild Bank)任職銀行法國區業務總裁的,家族姻親好友萊昂·紐伯格 ( Léon Neuburger) 管理投資組合。當時1890 - 1906 年間,沙皇俄國是全球最大的國際債務國,法國政府為了鞏固"法俄同盟",大力推動巴黎金融界為俄國政府輸血為法國輸誠,購買俄國債券〜普魯斯特父母透過紐伯格,大量購入最頂級、配息最高的”沙皇綜合債券”(Consolidated Russian Bonds)。當時搶購熱潮,買到的人都感覺幸運。

繼承之初延續由紐伯格管理,但當普魯斯特在 1905 年起,背著他私下購買高風險的異國股票時,紐伯格感到頭痛,改正式委託姪子接管普魯斯特的混亂投資組合,也就是普魯斯特瘩遠房表兄萊昂內爾·豪瑟(Lionel Hauser),來擔任「全權財務經紀人 / 代理人」(Financial Advisor & Broker)。

豪瑟崇尚保守、穩健的價值投資。從1906- 1921年,普魯斯特頻繁地給豪瑟寫信,詢問財經為主的問題,有時甚至一日數封。豪瑟是普魯斯特極少數使用非正式“ tu”(你),不用正式的“ vous”(您)來稱呼的人。許多關於普魯斯特財務的學術文獻(如 Proust and His Banker),經常認定豪瑟為普魯斯特的 "Stockbroker"(股票經紀代理人)或 "Financial Agent", 許多交易仍需經由普魯斯特同意。

豪瑟僅比普魯斯特大 3 歲,也是Swann的原型之一

書中Swann的父親是一名股票經紀人"Stockbroker"。豪瑟在1900年代初期已是法國國家里昂信貸銀行(Crédit Lyonnais)高階經理,同時也是著名的”布洛克-豪瑟”(Bloch-Hauser)家族成員,當時同時跨足高級金融與古典藝術收藏。豪瑟酷愛文學、哲學、藝術,他寫給普魯斯特的信不乏套論歌劇、小說、詩歌、繪畫的內容。追憶第第一冊(斯萬之愛)出版前, 1905 - 1912 年間,豪瑟已頻繁出入巴黎各大頂級藝術拍賣行,收購 17、18 世紀歐洲古典大師畫作。

1907年全球經濟恐慌,抑制消費者對奢侈品的需求,加上1908年DeBeers報案,騙局東窗事發,1907-1908年初,DeBeers的股價暴跌至歷史最低點——勒穆瓦納還趁機買進股票,希望股價回升後獲利。

1908年,騙局因DeBeers報警公開於社會後,普魯斯特擔心醜聞會損害他重要資產Debeers價值,這擔心,竟激發了創作靈感,他寫出了一系列文學諷刺仿作Pastiches et mélanges (The Lemoine Affair).,嘲諷DeBeers金融醜聞,發表於《費加羅報》,模仿多位文學巨匠的筆法來批判,包括巴爾扎克、福樓拜、聖伯夫、聖西門回憶錄、龔古爾雜誌(普魯斯特在《追憶》第七冊也曾模仿過該雜誌)等。

他誇張地模仿這些大作家文字特徵的能力令人嘆為觀止,如巧妙地讓巴爾扎克《人間喜劇》裡的主角如《高老頭》穿越到 20 世紀初,用他們的經典特質,評論當代頭條新聞;也模仿巴爾扎克,不只談論詐騙案本身,更要把話題高度拉到”巴黎是個虛榮機器”、”金錢是唯一君主”這類社會學與哲學說教。這也是普魯斯特開始創作其他仿作的開始。

https://fr.wikisource.org/wiki/Pastiches_et_M%C3%A9langes/Texte_entier(法文原作)

其創作初衷,很可能來自試圖化解DeBeers占比他財產一定分量導致之財務焦慮,這點他在書信中明確表達。

有趣的是,普魯斯特根據對象而書信語氣有所不同:寫給豪瑟極其嚴肅焦躁,鉅細掌控。將資本損失視為迫在眉睫的悲劇,哀嘆他所持有的股票價值暴跌,痛苦不堪,提到每日閱讀《費加羅報》的庭審動態。但寫給作家朋友,則刻意超然、輕描淡寫,《勒穆瓦納事件》不過是隨意挑來消磨時間的低俗新聞。

勒穆瓦納因於1908年受審判處六年監禁。 1909 年,全球經濟情勢開始恢復正常。隨著詐欺法律解決,奢侈品需求逐漸回升,DeBeers股價穩步反彈。1908年底-1909年初,普魯斯特恐慌的信件也逐漸減少。

恐慌其間,豪瑟嚴厲敦促普魯斯特不要理會《費加羅報》等聳人聽聞標題,不要賣掉DeBeers股票。他以專業提醒普魯斯特,即使股票短期內表現不佳,這家公司也擁有巨額財務儲備和全球壟斷地位,必會擊垮或收購任何真正競爭對手。他成功地阻止普魯斯特拋售股票。但這筆資產在低點被套牢歷史低點許多年、表現低迷,後來還是1916被豪瑟拋售變現,償還債務。

在第七冊普魯斯特嘲笑沙龍中對於戰況與股市的流言,往往被當真。真實生活中,他聽到什麼常向豪瑟求證,並不會全部接受,但話說回來,自己卻又時常忍不住去投機,以下有如自嘲 “布洛克就像那些泡在證券交易所的人一樣,輕易就能接受那些聳動性的新聞,他補充說:「許多傳言甚至說他(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死了。」反正在證券交易所,所有生病的國王,不論是愛德華七世或威廉二世,通通都說是死了,所有被包圍的城市都說是已經淪陷了..... 可靠的來源是唯一讓老布洛克掛心的消息來源,或許是因為他與上級的關係,有幸可以與他們聯繫,因此可以獲得公開的消息,外資股即將上漲,或是戴比爾斯股票要下跌了。即使就在這個時候,戴比爾斯股票硬是漲了,或外資股有拋出,即使戴比爾斯股票「強勢」、「積極」,即使外資股表現得「猶豫」、「疲軟」,大家持保留的態度,可靠的消息來源依然是可靠的消息來源。” (聯經2026新譯本,林德祐譯)

其後,卻因普魯斯特個人喜歡投資追逐”波動性大、風險高”的外國期貨等,造成豪瑟更大的困擾。在普魯斯特狂熱投機的這段時間裡,豪瑟的主要正職是擔任華寶銀行(M.M. Warburg & Co.)巴黎的授權全權代表(Authorized Agent / Paris Representative)。

【國家級合謀。犧牲上流階層。豪瑟遠見】

普魯斯特承襲自父母的遺產中相當大的一部分鎖在俄國政府債券和俄國鐵路債券。他的行為其實反映的是當時法國政府隱瞞問題下,大多投資者渾然不覺掉入的宣傳陷阱。法國與帝俄友好,法國社會極度流行購買俄國沙皇債券(Russian bond, 也是書中所用英文),因為人們普遍認為沙皇體制穩如泰山、利息豐厚。

當時法國政府與金融機構在推銷和維持「俄國沙皇公債」過程中,刻意隱瞞真相,並進行了長達數十年的系統性欺騙與政治宣傳。1904–1914聯手俄國收買法國媒體,隱瞞俄國的財政千瘡百孔,沙皇政府在 1900 - 1914 年間陸續撥款高達 650 萬金法郎用於”直接賄賂法國各大主流報界”。

1917俄國十月革命,列寧於1918年2月簽署法令,新政權沒收了所有外國資本在俄國的資產,並將銀行和工廠全面「國有化」,宣布概不承認且全面廢除沙皇政府和臨時政府欠下的所有國內外債務,也就是一概不承認前朝債券。

1914-17一戰爆發後,法俄結盟抗德。法國政府需要俄國東線戰場拖住德軍,因此俄國不能破產,法國政府將購買俄羅斯公債包裝成”愛國義務”,甚至偷偷發放「零利率短期債券」給俄羅斯政府,造成俄羅斯還付得起利息的假象。

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法國政府和親官方財經媒體,不承認外交與金融失敗,散佈謠言: “蘇維埃政權幾個月內就會倒台,新政權一定會認帳”。

1917 年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相繼爆發時,普魯斯特本可全身而退。但他不聽豪瑟建議拋售,許多人認為高配息是好債券,錯失拋售公債的黃金窗口,”俄國沙皇政府公債”原本高達數十萬法郎而終成廢紙。

俄國債券的金融浩劫不僅衝擊普魯斯特個人,更摧毀了他所處的法國上流社會社交圈。無數貴族和資產階級朋友一夕之間傾家蕩產。直到 1923 年法國國會成立調查委員會,才揭露人民儲蓄高達 90 億金法郎被徹底犧牲。

【非理性投資。感情濫帳】

慘的是,普魯斯特除了繼續持有繼承的債券外,還熱衷炒股,尤其是高風險金融投機。不幸的是,普魯斯特所有自行挑選、獨立操作的金融標的,全數淪至災難性慘賠。

據說他對於異國風情強烈的股票更是情有獨鍾,甚至辯解,沒有投資失敗的經驗,便寫不出那樣的情境。就此點而言,也不能完全否認。當時沙龍之中充滿股市小道消息,作為常客,普魯斯特勢必覺得自己有需要更瞭解社會的這個面向。

他不僅當初拒絕聽從豪瑟的建議拋售俄羅斯債券,反而還背著豪瑟、私下命令其開戶銀行(如前述於奧斯曼大道房子的法國工商業信貸銀行CIC )動用大筆資金。他後續投資組合包含不少俄國重工業、採礦業(如鐵礦)、鋼鐵廠股票。如1910 年的「墨西哥電車公司」股票投機,遭遇嚴重虧損。

除前述公債全損,接下來1913 年春天,普魯斯特瘋狂愛上的司機兼秘書阿爾弗雷德·阿戈斯蒂內利(Alfred Agostinelli),為求他歡心,供他揮霍,更讓普魯斯特企圖透過風險更高、週轉更快的期貨短線交易賺錢,一戰前沉迷於高風險「期貨槓桿交易」,怎知1914愛人墜機。

而同年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全球金融市場震盪,法國法郎嚴重貶值,普魯斯特陷入極度焦慮,頻繁短線操作、陷入追高殺低循環,盲目買進阿根廷與巴西鐵路證券與期貨,持續虧損讓現金流瀕臨完全枯竭。

據說他對於異國風情強烈的股票更是情有獨鍾,甚至辯解,沒有投資失敗的經驗,便寫不出那樣的情境。就此點而言,也不能完全否認。當時沙龍之中充滿股市小道消息,作為常客,普魯斯特勢必覺得自己有需要更瞭解社會的這個面向。

他對期貨的狂熱持續到 1915 年底,直到他的期貨合約面臨毀滅性的保證金催繳(Margin Calls),他因付不出,導致斷頭(Forced Liquidation、Involuntary Close-out) ,個人財富在短時間內直接蒸發了超過一半(甚至接近2/3),流動資金徹底乾涸、帳戶虧空。

他被迫寫信向豪瑟哀求,希望豪瑟能以華寶銀行資金或個人信用,幫他代墊這筆龐大的期貨結算金。

第六冊中敘述者提到: ” 萊奧妮表姨讓我繼承的遺產....,還包括幾乎全部的現金資產————她對....我父親得替我保管這筆錢直到我成年,於是拿一些投資門路請教德·諾普瓦先生。他建議了幾個報酬率低但是依他看來格外穩當的證券,尤其是英國統一公債和年息4%的俄國公債。「這些都是績優證券,」德·諾普瓦先生說,「雖然收益不會太高,但至少本金絕對不會賠。」.....一如所有資本主義者,他認為財富是人人渴望的,但論及別人擁有的資產,還是以心照不宣、點到為止的方式表示即可。” (聯經2026新譯本,馬向陽譯)

【豪瑟正式介入,巨著完成的幕後推手之一】

1916年5 月起,二月革命爆發的9個月前,1916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俄國軍隊對鋼鐵、軍火、鐵路軌道的需求暴增。這導致俄國本土的鐵礦場與工業股股價被瘋狂炒高,鐵礦場的股價一度高。豪瑟意識到這戰時榮景,暗示普魯斯特趁高點將父母所買股票套現

此外豪瑟多次向普魯斯特發出近乎命令的警告,要求他立即、無條件清空手中所有俄羅斯重工業、鋼鐵廠以及鐵路持股。

普魯斯特的確賣出了大部分俄羅斯企業股票。這次緊急拋售,趕在外國資產被列寧全面國有化前,後來證明是成功獲利了結,算是普先生難得聽話。這筆錢後來轉移到美債、美國鐵路股、法國國防公債。

但其他”俄國沙皇國債”就慘了。

1916 年 5 月底- 9 月豪瑟正式發出最後通牒,痛斥之餘,準備介入處理普魯斯特一團亂的資產。

根據權威學術著作與歷史文獻〜尤其是 Gian Balsamo 教授的專著 《Proust and His Banker: In Search of Time Squandered》 以及普魯斯特與豪瑟間現存 357 封通信檔案〜豪瑟在 1916 年並非透過法律”禁治產宣告”或”官方法庭”程序,來剝奪普魯斯特的交易權,而是透過專業的”銀行權限”(Banking Authority)手段,以及”切斷流動性與拒絕代交割”的金融控制手段逼迫普魯斯特繳出金融主權

面對即將破產的現實以及失去這位頂級銀行家保護的恐懼,普魯斯特最終選擇了順從,徹底交出了個人金融主權。尖叫豪瑟的處理非常具體複雜,參見最下Gemini整理。這超出我的理解能力了....^^

他晚年的財產只剩下豪瑟在 1916 年後幫他鎖定的法國政府公債(Rentes françaises)。

史學家咸認普魯斯特唯一的成功自主投資,非《追憶似水年華》系列小說莫屬。尤其是1919 年獲龔古爾文學獎後的版稅收入與版權資產。

近期學者研究,若非 1916 年起豪瑟正式以其專業銀行家權限強制介入,普魯斯特絕無可能安穩度過餘生,完成這部巨著。或許也讓他得以維持晚年優渥生活、繼續租用麗池酒店房間,並支付出版《追憶似水年華》印刷費用,1919 年為爭奪「龔古爾文學獎」(Prix Goncourt),他還砸重金買各大報紙版面宣傳。搶救回來的殘存資金,剛好支撐了他最後六年的基本生活與醫療開銷,讓他能撐到把小說結局寫完之後,還修改了到第五冊出版前。

有關投機與資產虧損,他於第六冊寫: ”像是某天晚上場外證券商的來信就曾為我短暫開啟了囚禁艾貝婷的牢門,她還活著但是卻在那麼遙遠、…..自從她去世後我就不再留意投機買賣,以前那麼做是要為她賺到更多的錢。然而時過境遷,…..往往跌幅最大的就是那個他們。光是為了英國公債和賽伊糖廠,我就得付給場外證券商十分可觀的差額,同時還得支付利息與轉倉的費用,我一時衝動決定全賣了,結果就是從外婆那兒繼承的遺產一下子只剩了五分之一,當初艾貝婷活著的時候遺產還全數在我手裡。” (聯經2026新譯本,馬向陽譯)

由上可知,普魯斯特對於金融操作及其用語不能說陌生,至少比我還懂大笑

但他絕對不想讓讀者花時間了解自己的賭徒心態,只用一時衝動,代替了豪瑟的拯救過程,畢竟,豪瑟幫他想的是如何養老,而他自己總稱時日無多,兩種心態,對金錢的使用方式絕對不同。

豪瑟為普魯斯特所做的事,幫他免於破產,他得以在關鍵的晚年完成小說甚至出版。普魯斯特生命最後幾年,或許因為自覺時日無多? 還是不顧豪瑟斥責,依舊出手闊綽,給予第二位”女囚愛人” 、瑞士秘書兼情人昂利·羅夏(Henri Rochat)禮物,或侍者小費等。

普魯斯特晚年財務焦慮,寄給社交圈朋友的信常誇大自己悲慘,半開玩笑地抱怨「我的銀行家豪瑟天天在信裡折磨我、不讓我提錢」。只看普魯斯特單方面信件,很容易誤以為兩人反目。這也成為一種謠言。

實則,豪瑟可說是《追憶》重要的文學幕後推手,即使他自己未曾這樣認知。

塞萊斯特在主人過世後,與普弟弟羅貝爾·普魯斯特醫生,以及豪瑟,作遺物交接。

手稿與「紙條補丁」轉交弟弟羅貝爾、並在隨後幾年義務協助羅貝爾進行編輯她才懂的字跡。羅貝爾雙手顫抖無法直視哥哥遺容。懇求塞萊斯特:「請幫我剪下馬塞爾的一縷頭髮留作紀念。」

豪瑟隨即財產估值與清算:包括生活開銷帳單如麗池酒店收據、私人司機與醫藥費帳目;清點銀行餘額、剩餘股票和外國公債。

魯斯特過世後,身為名醫的弟弟非常清楚是豪瑟的無私奉獻,豪瑟幫哥哥保住了最後 40 多萬法郎,免於徹底破產。羅貝爾與豪瑟在戰後共同穩住了財務,確保了這些最後數冊手稿能順利編輯出版。

1922年11月22日,普魯斯特的國葬(軍事榮譽葬禮,因曾獲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在巴黎的聖皮埃爾德夏尤教堂(Saint-Pierre-de-Chaillot)舉行。豪瑟作為普魯斯特的兒時好友、遠房表兄、兼相伴 15 年的財務守護者,全程出席告別式,目送普魯斯特安葬於拉雪茲神父公墓(Père Lachaise Cemetery)

n參考資料:

https://as.nyu.edu/content/dam/nyu-as/french/documents/5.Modernist_Cultures_2017.pdf

https://delistraty.com/2018/08/27/in-search-of-futures-past/

https://www.daytrading.com/history-stock-market-shutdowns

https://assets.press.princeton.edu/chapters/i13267.pdf

https://www.cadtm.org/Russian-bonds-never-die

https://www.cabinetmagazine.org/issues/53/gallo.php

https://dokumen.pub/proust-class-and-nation-9780199609864-0199609861.htm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pudiation_of_debt_at_the_Russian_Revolution

https://uscpress.com/Proust-and-His-Banker

nGemini整理豪瑟處理挽救普魯斯特財產手段:

豪瑟具體的操作方式與制度手段主要分為以下四個步驟:

1. 拒絕為投機性期貨進行代墊與交割(Refusal of Clearing & Settlements)作為華寶銀行(M.M. Warburg & Co.)的巴黎全權代表,豪瑟掌控了普魯斯特核心資產的託管帳戶與結算通道。當普魯斯特的商品期貨面臨保證金催繳(Margin Calls)時,豪瑟在 1916 年正式發出最後通牒,拒絕再以銀行資金或其個人信用為普魯斯特的盲目多頭合約進行「代墊轉展期」(Uncoupling Futures Contracts)。一旦銀行拒絕結算,普魯斯特若不聽從指揮,將直接面臨法律起訴與全面破產。

2. 強制進行資產全面清算(Forced Portfolio Restructuring)1916 年 5 月至 9 月期間,豪瑟利用其身為「財富實質委託人」權限,強制清算了普魯斯特帳戶中所有海外投機性股票如阿根廷外匯、高風險的墨西哥電車公司股份。將變現後的殘存資金,轉買入由國家擔保、極度保守的「避險藍籌股(高股價大型股)」與法國國債。儘管普魯斯特多次在信中哀求保留某些投機標的(例如西班牙北部鐵路股票或荷蘭證券),豪瑟皆不予理會,直接完成了資產的強制重組。

3. 將財富「去流動化」:轉為固定配息與限制現金提領(De-liquidation & Restricted Allowance)為了徹底根除普魯斯特的賭徒行為,豪瑟將重組後的資產設定為「不可輕易變現的長期證券」。意味普魯斯特無法隨時命令交易員抽調大筆現金投入期貨市場,由豪瑟審核發放的生活津貼來自固定的配息(Allowance)。

4. 實施心理與專業金融防線的雙重威逼(Psychological and Professional Ultimatum)在 1916 年的書信中,豪瑟對普魯斯特進行了極為嚴厲的專業斥責。豪瑟在信中直言不諱地痛罵普魯斯特是「金融低能兒」與「順從卻無能的孩子」。豪瑟明確表示:如果普魯斯特不將投標權與簽字權實質讓渡出來、百分之百聽從銀行的配置,華寶銀行將終止與他的一切合作。

文獻出處(References)核心專著:Balsamo, Gian. Proust and His Banker: In Search of Time Squandered.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Press, 2017.(本書第 4 章與第 5 章詳細解析了 1916 年豪瑟如何利用華寶銀行的結算機制,強制解開(uncoupled)普魯斯特失控的期貨合約,並重新將其推向安全防禦性資產的歷史過程。)

歷史通信檔案庫: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 (RBML) - Collection of Marcel Proust Papers.具體文獻編號:Letter from Lionel Hauser to Marcel Proust (LH 079 / 27 May 1916) 及 (LH 087 / 1 September 1916)。(完整記錄了 1916 年 5 月至 9 月間,豪瑟如何提議強制拋售西班牙鐵路與荷蘭證券,並以財政部(Ministre des Finances)的安全借貸機制來重組普魯斯特資產的具體方案。)

權威書評與學術歷史評論:Delistraty, Cody. "In Search of Futures Past." The Paris Review / Delistraty Financial History Studies, 2018.(該研究指出:「在 1913 至 1915 年間,普魯斯特的財富因期貨合約縮水超過一半……是他的首席財務顧問里歐內·豪瑟最持續地挽救,解開期貨契約並進行風險重組,否則普魯斯特將徹底自毀」。)

Wood, Michael. "No Room for Losers: Proust and his Banker." London Review of Books, Vol. 39, No. 24, 2017.(詳細評論了普魯斯特如何在 1916 年從「即將破產」的邊緣,在豪瑟的艱苦勞作(Hausers labours)與強制干預下,一步步爬回安全的金融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