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出處：Movies Your Body
  

「琦琦，你知道嗎？好幾年前，我就坐在這張椅子上一直哭一直哭。」凱凱邊說邊攪拌著塑膠碗裡的烏梅牛奶冰。

長凳子還在，安安靜靜地擺在騎樓下，面對一間裝潢有點老掉牙的金銀珠寶行。

琦琦和凱凱肩併肩，坐在那張長凳子上。

信義路轉仁愛路圓環的地方，大約過新學友書局沒多遠，右彎，嗯，再右彎，好像接安和路，然後進了一個社區，直走第三個巷子左轉，有一間凱凱管它叫做愛哭鬼的東區麵店。

「愛哭鬼麵店？好怪的名字。」

噗叱。琦琦忍不住笑了出來。

「麵店其實也沒有名字啦，我亂取做愛哭鬼，是因為以前我跟我女朋友來這兒吃麵的時候，她都剛哭過。」凱凱戴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灰色條紋襯衫，趁中午來安和路附近拜訪公司客戶，約琦琦出來吃頓便飯。

「你怎麼可以讓你的女朋友哭？」琦琦嘟著嘴看了凱凱一下。

「因為我都不哭的啊，兩個人發生不愉快，總要有一個人難過傷心哭一下。」凱凱挖了一口冰淇淋往嘴裡送。

「吼，像你這種爛男人！」琦琦轉過身去，低吟一陣，想想好像這是別人家的事，沒必要太投入。

「爛？」凱凱頓了一會兒。

凱凱的這個女朋友叫筱婷，是凱凱剛進大一的時候認識的同班同學，笑起來很甜，有零點七五毫米的微量酒窩，凱凱費盡力氣把了很久，後來筱婷說：

「好吧，看在你的身高一百八，又會打籃球，符合我理想男友的一半水準，那我就做你一半的女朋友。」

「一半的女朋友？」凱凱納悶。

「嗯，一半的女朋友。」婷婷點點頭。

所謂一半的女朋友，以婷婷和凱凱在山上的學校為基準，半山腰以下的地區，凱凱才能光明正大牽筱婷的手，心情好的時候，或許凱凱還能輕摟佳人腰。

但書是，在台北市區，如果變成情侶身分的筱婷和凱凱被學校同學撞見，必須馬上彈開，不能牽手不許摟腰，恢復普通朋友身分。

「好奇怪的戀情唷，這女生根本只是勉強喜歡你嘛。」琦琦的好奇心被挑起來。

凱凱皺著眉頭望著琦琦，琦琦其實也有微量酒窩，長約零點八五毫米。

「婷婷說她要跟我談一半的戀愛，也要一半的單身，她說她不想失去任何交男性朋友的機會。」凱凱站起來伸個懶腰，再一把牽起琦琦。

琦琦對這個突然之舉嚇了一跳。

她們走進那間名為愛哭鬼的麵攤，原來當年煮麵的阿桑早就在家抱孫，現在把生意傳給第二代，掌廚的是一個有八字眉和小捲髮的小伙子。

在學校的時候，凱凱常眼睜睜看著婷婷和其他男同學打情罵俏，卻只能暗自憤怒，「喂，她是我女朋友，你們不知道嗎？你們到底知不知道啊？」

撕裂的聲音在凱凱的心湖泛成漣漪，一圈蓋過一圈。

「筱婷，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凱凱站在婷婷家的大樓門口，雨滴叮叮鼕鼕打在雨蓬，淋濕凱凱的頭髮和眼鏡。

「你先進來再說，外面下著雨。」

凱凱彆扭地搖搖頭。

筱婷有點生氣地硬拉凱凱進門，凱凱眉宇深鎖拒絕：「我是來告別的。」

「我說，我不要一半的愛情。」

「管你噢，你不准離開我。」雨天，分不清是婷婷水汪汪，還是地面濕漉漉。
 
「那你可以給我全部的愛情嗎？」

「能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嗎？現在的我也需要很多的友情。」

「妳的愛情和妳的友情一定要衝突嗎？」

這個問題像拋進池塘的大石頭，才幾秒的時間，越沉越深…筱婷沒答腔。

就這樣，又拖了三個月，直到凱凱發現死黨發哥開始喜歡上筱婷。

「喂，凱凱，筱婷說你跟她只是哥兒們，這…是真的嗎？」發哥和凱凱在打籃球的空檔，肩併肩坐在籃框地底下。

「是吧。」凱凱冷冷的回了兩個字，也沒看發哥，逕自咬著寶健的吸管，嘴唇有點破皮。

「前兩天，她請我幫個忙，開車載她到濱江花市挑盆家裡過年用的聖誕紅…嗯，我看的出來你很喜歡她，所以我有點遲疑，沒馬上答應…」

「哪有？」凱凱生氣得插話，發哥吃驚地瞪大眼睛。

「喔，唉呀，筱婷是個很優的女孩子，你是受歡迎的男孩子，也許，嗯，我的意思是，我們真的只是你們想的…哥們…」凱凱緩和語氣。

「哥們。」凱凱默默地對自己讀了一次，場上傳來換隊的呼喊，籃球砰砰打在地上，每一聲都很沉重。

那年除夕，凱凱回到高雄、發哥回到台南，筱婷則隨著父母到台北縣深坑過年，

「凱凱，發哥說…大年初一晚上，他…」筱婷在話筒裡吞吞吐吐。

「他怎樣？」

「他說他要在初一晚上開車從台南飆到台北，跟我到大安森林公園…散步…」筱婷愧疚的抽咽起來。

電話那頭，凱凱沉默不語。

「可以去嗎？」筱婷鼓起勇氣問。

「去吧，反正我們之間本來就只有一半的愛情。」

「那你能等我回來嗎？」筱婷央求。

「嗯…」凱凱嘆了口氣。

「讓我嘗試一下出走的感覺，但在我心裡，我知道你對我最好。」

「等我回來。」筱婷斬釘截鐵又說了一次。

「『讓我嘗試一下出走的感覺，但在我心裡，我知道你對我最好』，琦琦，你知道嗎？這輩子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一句話，也可以像一根針一樣，扎在心頭上，扎的這麼深…」

「唉，不好意思，我剛剛還說你是個爛男人。」琦琦搔搔頭，咧牙笑。

「發哥從初一到初五，每天來回在台南和台北之間，還記得他們一共去了大安森林公園四次，第一次發哥嘗試要牽筱婷的手…筱婷猶豫，回家打電話問我可不可以？」凱凱的聲音有點顫抖。

「可以、可以到牽手就好了嗎？心好痛呢…」凱凱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晚，豪雨霹靂啪拉落下，閃電混著厚重的雷聲打在遠方水果攤的塑膠棚上，凱凱攤坐在巷口的7-11電話亭。

「發哥跟我是麻吉，所以他跟筱婷的進展，多少會跟我說。」

「真不敢相信你慷慨到這種程度？」琦琦不可置信。

「第三天，我記的是第三天，發哥意氣風發的打電話給我，說他情不自禁地吻了筱婷，電話那頭他靦腆地笑了笑….我用盡全身力氣也擠出我的笑聲，那感覺…」

「那感覺就像你含進槍口，緊閉雙眼，朝自己咽喉扣板機，碰的一聲，最後的一槍。」凱凱冷冷得說。

「凱凱，發哥今天抱我了，這是底線了，不會再多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抱妳？」

「嗯。」

「只有抱妳？」

「嗯，只有抱我。」

凱凱的呼吸越來越粗。

「但是發哥說，妳的唇很甜、很溫暖。」

不知過了幾世紀，「對、不、起」一字一字的從筱婷嘴裡吐露。

年過完了，凱凱終於下定決心結束這段二分之一份量的愛情關係，凱凱花了整年的時間療傷，衣帶漸寬，憔悴見顎骨。

一天中午，凱凱接到筱婷的手機簡訊，寫著：「我跟發哥分手了，你一定不相信，跟他在一起之後，我內心深處的聲音一天比一天清晰….凱凱，其實我最愛的，還是你，對不起，請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們發展完整的愛情，好嗎？」

凱凱挖了一口溶化地差不多的冰水往嘴裡送。

「你答應跟她復合？」琦琦好奇。

「我們約下午四點在愛哭鬼麵攤見面，那天台北市罕見地下了冰雹，四點廿分筱婷撐著花傘出現，而我，先買好一杯烏梅牛奶冰，就坐在這張椅子上。」凱凱指著他和琦琦坐的椅子。

「我躲在這裡，偷偷望著筱婷佇立麵攤前東張西望，跟老闆有一句沒一句聊著，我攪著手裡的牛奶冰，一口也沒吃。」

「既然去了為什麼不現身？」琦琦問。

「筱婷的長髮變成俏麗的短髮，她穿了件乳白色的連身迷你裙，看著她，除了微量的酒窩沒變，全都變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四點四十分一到，我還是躲著，筱婷的臉臭到不能再臭，手機一彈開，當時我想她可能要call我把我痛罵一頓，結果…」

「結果怎樣？不要一直賣關子啦，吼。」琦琦催促。

「過了十分鐘，一輛掛台南縣車牌、拆了消音器的寶馬，轟隆轟隆的停在筱停面前，男的下車，替筱婷開車們，一溜煙就開的老遠。」

聽到這裡，琦琦目瞪口呆。

「那男的，是發哥。」

「雖然這不關我的事…但我覺得，其實你根本就不應該還跟這女的見面。」琦琦嘟嘴說。

琦琦表情一陣靦腆可愛，凱凱調皮用食指沾牛奶冰點在琦琦的人中上，弄得她嘰嘰亂叫。

「車子開走後，就像我先前跟你說的，我就坐在這張椅子上一直哭一直哭呀。」

「為什麼還要為這種女人掉淚呢？」

「我為自己掉淚呀，像我這樣天性愛哭的男生，當然要替自己從一場惡夢裡徹底清醒慶幸一下。」凱凱認真的說。

「喔，原來是喜極而泣。」

過馬路的時候，凱凱一不小心就牽起琦琦的小手，琦琦瞪大眼睛，花兩秒的時間偷笑，凱凱歪了嘴唱江美琪的【我是愛哭鬼】：「我是愛哭鬼，我想哭掉對你的思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