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芝山岩的末班捷運,少了擁擠的人潮,從秋瑟的第一根腳趾頭數來,第廿陣蕭條的九月寒風,颳過施工的忠孝西路,遠處懸掛刷刷鍋的彩燈跑了一圈又一圈的馬,白煙隨著自動門的開闔,匯集新光三越宣洩的暖氣,他深呼吸一口,捻熄菸屁股,輕撥頭髮,街頭閃過屬於城市的晚班公車,斗大的白字寫著:Dear,今晚有了求愛的低溫。
「是嗎?」他混沌的聲音竄著,視角末端,浮現刷刷鍋店裡的女人,夾著空心菜到男人的碗裡取暖。
「嗯,我想我還是答應與他繼續交往…即使…」女人頓了一下,斜線套裝的燕尾,整齊的浮在藍色短裙的臀線上緣。
「即使,妳不會再與他做愛了,是嗎?」男人反問,女人傾著頭,咬唇偷笑。
「不繼續做愛的Date,會是怎樣的一個Date的呢?」男人鬆懈深埋條狀西裝裡的領帶。
「呵,那不關你的事吧?」女人揚起細眉,露出專業的客服人員白齒。
透了整片的落地玻璃,三樓、二樓、一樓的暖和黃光灑在人行道上,幾個丟了書包的學生倚在地板上翻閱五顏六色的暢銷書,男人突然停下腳步,蹲下綁鞋帶,一八幾的身軀才褶曲,驚了女人一下。
「喔?」
「不好意思,等一下好嗎?」男人邊綁邊說,黑色鞋帶的繫角,有女人的餘光,而女人的晶亮眼裡,映照熄滅的辦公大樓,換上雞尾酒吧的夜間風情。
男人才站起來,又發現衣領沾黏的沙茶醬,銅板大小的尷尬,男人認真地撥著,靠近了女人的纖細手掌,和一張香氣淡溢的乳白色面紙
女人墊了腳尖左右插拭,遠方黃色計程車,鳴兩聲喇叭,男人疲累整日的殘餘鬍渣,牽掛幾絲女人的髮香,情不自禁地,男人按上女人認真的手背,先是巴掌蓋上,嘗試幫忙擦拭的自若,然後瑟縮,吞噬女人冰冷肌膚,一吋一吋的體溫,想要溶化什麼。
「謝謝。」男人笑著。
「嗯!」女人屏息回應,想要收手,卻,卡在男人微笑的堅持縫隙。
「可以…就這樣牽著到捷運嗎?」男人鼓起勇氣。
「這…嗯…」女人猶豫。
「那,抱歉…」男人臉紅才想放手,女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說:「也許沒有關係吧。」
差點又鬆掉的大手掌瞬間又緊縮,四分之ㄧ秒,沿著凹陷關節,他們十指緊扣。過了兩條街,水舞的燈光投射出他們緊貼的人形。
「謝謝你晚上的梅酒,和唰唰鍋。」女人微笑。
「不客氣…我知道你喜歡梅酒的。」
「噗哧!」女人舉起男人的大手:「屁,這才是你的目的吧?」
「因為我怕你冷。」男人捻捻鼻子,女人燦爛地笑著。
「答應與他繼續彼此的關係,真的是因為,我不想連朋友也做不成。」
「聽起來有點不切實際不是嗎?」男人說,女人失望地抬起頭。
「那我該怎麼辦?」
「妳可以牽自己喜歡牽的手嗎?」男人說話的聲音有點抖。
半响,「我真的會這樣一直牽著,如果…」
「如果?」女人狐疑地盯著男人的鏡框黑緣。
「如果他不是我麻吉兄弟,我實在不能介入,他是我兄弟…」話才說出口,男人就後悔了。
女人沉下臉,鬆了手,降了體溫,拉拉輕便風衣,回到兩個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溫和地說:「如果找到我喜歡牽的手,就算他,或者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我的,我會找到那雙大手的,謝謝你。」男人沮喪地點點頭,勉強按了鍵,跳出一張往竹圍的車票,男人遞給女人,女人把皮包裡早準備好的四十元銅板,鏗啷一聲地放進男人的大掌心。
車站邊,男人忐忑不安,女人倒是沉靜地等候著深夜捷運,「對不起。」男人說。
「對不起?」女人問,捷運車進站,推進轟隆一陣人工味覺的陣風,女人傾身過去捏捏男人的手腕,長長的手臂,條狀的襯衫線,女人微笑五秒:「掰。」,嘰嘰嘰的急促關門瞬間,男人終於忍不住,對著方框裡的女人大喊:「Honestly,I Love You」另一個空間裡,女人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嘴角仍舊甜美著空氣,月台旋即空盪起來。
男人抓著髮鬢,枯坐月台一隅,拖地的阿嬤來回走動,「肖年仔,借過一下。」男人頭也沒抬,只是抬起晶亮的一雙大腳丫,任憑阿嬤來回染濕地板,十二分鐘、廿四分鐘,從竹圍方向的列車掃來一陣熟悉的髮香,細根高跟鞋的迴響,男人猛然回頭,嚇,拖地阿嬤白了男人一眼:「肖年仔,三更半眠,嘜亂來我跟你講!」男人垂頭喪氣地回頭,「Honestly,I Love You?」女人直挺挺地站立眼前,優雅地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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