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被發明的傳統——晚明佛教宗派的復興與佛教譜學的成立
一、 晚明佛教宗派的復興:大量佛教宗派法派的湧現
許多被我們認為歷史悠久的傳統,其實很多都是非常晚近的「發明」。中國傳統佛教宗派譜系紛繁複雜,給人的感覺,似乎從佛祖出世、祖師西來,歷代莫不如此;雖然佛教各宗派法系的始祖可以追溯得十分久遠,但實際上真正的「開基祖」,大都只能上溯到明中後期。
明代中葉以後,法派以及各法派的派輩詩大量湧現,這是中國佛教史上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件:
1)禪宗。南宋以後,禪宗最盛行的主要是臨濟宗,其次是曹洞宗。1)近代臨濟宗祖師,皆上溯至明龍池幻有,「明龍池幻有老人有四大弟子,曰密雲悟、天隱 修、雪嶠信、抱璞連。密雲、天隱,道行於長江流域;抱璞,道行於黃河流域;雪嶠,道行於珠江流域,並及南洋……明末至今,三百餘年,臨濟宗派繁衍,皆自幻 有一派流傳」 。這段議論是對教內流傳的臨濟譜系一個很好的總結。2) 曹洞宗最重要的法脈傳承,按教內說法,是嘉靖四十五年(1562年)少林小山禪師被傳入京,傳法常忠、常潤。常潤下開江西云居山系及贛中支系。常忠傳無明 慧經,開壽山系,其下又分出(廣豐)博山系、(福建)鼓山系、(南京)天界系和東莞系。今日曹洞多是壽山系子孫。
2)律宗(千華派)。 萬曆四十二年(1614年)明神宗延請古心如馨赴五台山永明寺開建皇壇,結束了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明世宗皇帝對僧尼開壇傳戒的禁令。古心圓寂後, 明神宗詔古心的第二法嗣愍忠寺(今北京法源寺)大會海律師繪古心遺像,加以供奉,後世稱為南山律宗第十三世,古林開山第一代,中興律祖。按照教內說法,古 心一共有法嗣十二人,分燈十一處。古心之後律宗主要有四大譜系:古林、千華、西園、愍忠,其中古林與千華的矛盾最大,主千華派第七代法席的福聚,雍正十二 年(1734年),奉詔入京。上諭將愍忠寺改為法源寺,命莊親王送福聚主持,福聚成為法源寺第一代律祖,千華派分燈北上,進入鼎盛。特別是福聚編《南山宗 統》,意在確立千華派「宗統」。他創立了千華派派輩詩,明確隆昌寺律宗祖庭的地位,並將古心冠以天隆寺而非古林寺。由此引起了自己的祖派古林派傳人的不 滿,如北京潭柘寺住持源諒律師,撰寫《律宗燈譜》,與之針鋒相對。不過福聚一系勢力很大,寶華山前三代祖師的五部律著入龍藏,逐漸取得了正統地位。古心如 馨被後代推舉為唐代南山律宗在明末的「中興祖」,遙承為第十三代祖師,其弟子三昧寂光創建南京寶華山寺,為寶華山第一代祖師,以「如寂讀德真常實,福性圓 明定慧昌,海印發光融戒月,優曇現瑞續天香,支岐萬派律源遠,果結千華宗本長,法紹南山宏正脈,燈傳心地永聯芳」演派。
(3)天台宗 (高明寺系),萬曆年間傳燈大師中興高明寺,以「真傳正受,靈岳心宗,一乘頓觀,印定古今,念起寂然,修性朗照,如是智德,體本玄妙,因緣生法,理事即 空,等明為有,中道圓融,清淨普遍,感通應常,果慧大用,實相永芳」傳宗。以往中日學界普遍承認的傳法系統是「靈峰支」(由民國時期諦閒法師提供):傳燈 -靈峰智旭—……古虛諦閒(四十三世)。近年來,又發現了《天台宗法卷》(已故李德生居士藏),從而出現了「午亭支:傳燈-午亭正時……寂聖萬榮(六十 世)。該支主要流傳在溫、台地區。靈峰支「智」旭的名字與「真傳『正』受」的名派不合,恐系派輩詩成後,重新加入的,且智旭宗派意識很淡,似午亭『正』時 支更符合歷史真實。
(3)賢首宗(寶通派)。寶通系是清代賢首宗的重要派系。明清之際的不夜照燈北遊通州寶通寺,弟子玉符印顆 (1633—1726年),為賢首第二十八世,開寶通一派。印顆的弟子耀宗圓亮、濱如性洪、波然海旺、有章元煥,分別傳法於河北,稱為「寶通四支」(《寶 通賢首傳燈錄》)。元煥的法嗣通理(1701—1782年,字達天,寶通派下觀衡系)雍正末年他奉旨入圓明園勘藏,1753年(乾隆十八年)奉命任管理僧 錄司印務,被稱為「清代中興賢首第一人」(《新續高僧傳》 卷十本傳)。印光法師在北京多年,他言北方賢首最盛,並非虛言,北京「拈花寺自達天開山後,傳有懷仁、體寬、洞天、性實、圓明、德明、秀山、全朗、量源共 九代。由達天傳賢首宗三十世開始到量源和尚共為賢首宗三十九世。」 「達天之僧號在賢首宗僧家來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現在德勝門外牝牛橋塔院,達天為開山第一代,也是賢首宗的祖師之一,而京師賢首宗寺廟的塔院,也多 以達天為開山,建築有衣缽塔。」
明清之際禪宗最為引人注目的事情是類似族譜的「燈錄」大量編纂,「明末僅僅六十年間,竟比任何一個時期 所出的燈錄都多,而且此一趨勢,延續到清之乾隆時代的一七九四年時……自一五九五至一六五三年的五十八個年頭之間,新出現的禪宗典,包括禪史、語錄、禪書 的輯集編撰批註等,共有五十種計三八六卷﹐動員了三十六位僧侶及十位居士,平均不到十四個月即有一種新的禪籍面世」。長谷部幽蹊在明清之際禪宗燈錄上用功 最勤,按照他的蒐集分類,明代燈史類著作17部,清代燈史類著作47部,明清編年史類著作4部,明清宗派圖世譜類著作12部。清代成書的著作主要集中在順 治、康熙年間,順治年間12部,康熙前30餘年間34部。
在明代中後期,佛教的宗派性質突然彰顯,雖然各個宗派都以復古、重振為名,但 從本質上來講並不亞於二次創立。佛教宗派在明中後期的再度高漲,應該說同當時官方默許私建祠堂,宗族在各地興起的中國歷史大背景密不可分。我們知道,明初 制定的禮儀制度,品官之家可以依朱熹的《朱子家禮》祭祀四代,但庶民只可祭兩代(後改為三代),實際上普通百姓依靠遠祭始祖作為敬宗收族主要方式的做法, 在明中前期是非法的。但是到了嘉靖皇帝時,由於他本人就出身小宗,在當時的禮儀之爭中,是支持民間祭祀始祖的。「允許祭祀始祖,即等於允許各支同姓宗族聯 宗祭祖,此舉在社會上產生了巨大影響。」 可以說,此後明清社會「宗祠遍天下」的局面,是由此開始的。修訂族譜,訂立族規,也是在嘉靖以後開始大規模流行起來的,並得到官方的認可與支持。根據歷史 學家常建華先生對明代族規的研究,「明代族規的興起更是明代宗族組織化的產物。明代嘉靖以後宗族修譜並制定族規盛行,這與當時宗族建立的興盛一致,是宗族 組織化以宗族法控制族人的反映。」
當然,宗族的興起,本是中國歷史文化各方面因素長期發展的結果,嘉靖朝的禮儀改革只是為其嶄露頭角提 供了一個合法的環境。佛教僧侶祭拜佛、祖,本就不受政府太多干涉,明中後期整個中國社會,宗族興起的大潮,更加刺激了中國佛教宗派的勃興。而政府對度牒控 制的失效,乃至到清中葉將實行千餘年的度牒制度廢除,也使得佛教自身不得不進行自我規範,這在客觀上不斷要求佛教各派別強化法統譜繫上的規範管理。
晚清民國以來,「正宗道影」、「列祖聯芳集」、「星燈集」、「某某堂宗譜」這類類似族譜式的東西還在不斷編輯、刻印。當然近代佛、道教並不是完全演習世 俗宗族家譜的做法,其重要特色在於,其族譜不一定要全部收入全族(全派別)的人名,這樣做即使不是不可能,也成本太大、更新週期要求太高。派輩詩的使用, 是近代佛、道教各宗派譜系的重要特點,這樣做既起到了收族合異的作用,又最大限度的降低了成本;在不喪失辨別真偽,保持宗派認同的前提下,帶有很大的靈活 性,為自身譜系的編織發展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上述做法不僅流行於佛教、道教等「正統」宗教之中,民間教派、民間儀式專家,往往也有自己 的本門派的派輩詩,作為傳承的標識。比如台灣學者林振源先生在福建詔安對「香花和尚」的研究,發現他們也都各自擁有譜系派輩,而且這些派輩有時也有淵源關 係:福善庵「該傳統仍保有20個字的輩序:『智慧清淨、道德圓明、真如性海、常演權宏、永繼祖宗。』前12個字與上述古來寺輩序完全相同,後8字則有出 入。(香花和尚)李興林給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解釋:『我們是福善庵派,清師他們是東山(古來寺)派。在世的時候不同派, 但過世之後都歸『鳳山』變成同一派。』這也是首次聽到的說法,鳳山位於舊三都與四都的分界,前文也曾提到鳳山報國寺,陳拱輝並表示師祖死後葬於此。目前該 寺仍保存一座『宗公墓塔』:正面上方橫刻『九座宗派』,正中央為『第三代師祖無智宗公普同塔』,右邊小字為『康熙辛巳歲冬吉旦』(1701),右下方為 『五房徒子孫同立』。綜合這二條訊息,加上輩序的前12字完全相同,可以推測所謂福善庵派與東山派的傳統在早期應該來自同一個源頭,到了後期才另外分出一 派。」 根據林先生的調查研究,「古來寺」的派輩詩與所謂「香花僧密典」《澤安抄本》(「嘉慶戊寅年(1818)陽月,僧澤安書於鳳山報國禪寺忠祖墓」)中的「九 座法脈字輩」完全相同:「智慧清淨、道德圓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遍、悟本正覺、繼祖紹宗、廣開心印、宏定寬容。」
「正統」佛教普遍承認 的臨濟宗十九代碧峰性金禪師下傳六世至突空智板禪師演派十六字:「智慧清淨、道德圓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這十六字在佛教僧侶內部廣泛流傳,我們前面 提到的《續藏》所收《宗教律諸宗演派》,虛云所編《星燈集》都記錄了這個派輩,這個派輩詩之下,有兩種續派詩,普陀山前寺、峨嵋山、五台山等依一種續派 (「心源廣續、本覺昌隆、能仁聖果、常演寬宏、惟傳法印、證悟會融、堅持戒定、永紀祖宗」);普陀山後寺(即法雨寺)等依另一種繼派。前一種續派晚清民國 最為通行,虛云又再續六十四字,這便構成了現今臨濟正宗通行的剃度派輩。我們將此與香花和尚的派輩詩對比就有會發現,最前十六字,詔安的香花和尚與「臨濟 正宗」大體不差,福善庵派前十二字同,「九座法脈字輩」則僅有「普遍」、「普通」這一微小的書寫差異,但後續派別則完全不同。而楊永俊先生對江西萬載地區 香花和尚(當地稱香花「道士」)的調查發現,當地高城鄉、康樂鎮等地香花和尚現在還是依據「智慧清淨、道德圓明、真如性海」排輩;而株潭、黃茅等地香花僧 人的字輩次序有:昌、隆、能、仁、聖、果,顯然按照「本覺昌隆、能仁聖果」的上述前一種續派。楊永俊先生在考察中,多次從手抄本與訪談中得到的從「智慧清 淨」到「永紀祖宗」48字派輩詩,楊先生還提到:「萬載香花和尚統一的48字是什麼時候派定,由誰派定,各處說法不同。按照萬載西片株潭-黃茅香花道士說 法,這48字是碧峰禪師旁出派立的,碧峰是誰,他是什麼時代的人,西片的香花僧們自己也弄不清楚。……萬載中部的余道士則以為這48字是清朝年間由萬載縣 佛僧司統一派定。另根據萬載北片高村的張道士的科書,48字乃是由福建福昌寺派定的,由客籍北徙帶來的,時間也大概是清康熙年間。這三種不同的說法應該以 源於碧峰禪師旁出更接近史實。」
實際上萬載香花和尚所說這48字就是佛教臨濟正宗的派輩詩,香花和尚說的「碧峰禪師」應該就是「臨 濟宗十九代碧峰性金禪師」。在前人對香花和尚的調查研究基礎上,筆者推測,香花和尚的方式原本用巫教色彩比較明顯的「郎號」較多,如賴五十九郎、楊心三 郎、周顯三郎等,而後來受到建制性佛教的影響,開始採用「正統」佛教的派輩。建制性佛教的影響是多渠道的,可能是當地僧錄司的推行(為了規範香花和尚), 也可能是叢林寺院的影響傳播,故楊先生採訪所得的三種說法,筆者認為都可能是事實,林振源先生研究的詔安地區,受福建著名叢林鼓山的影響很大,林先生也多 次提到,鼓山可能是該地臨濟正宗派輩詩的來源地。
宗派法系組織構建,在明清時代,是中國佛教、道教、乃至各種民間教派、儀式專家組織構建的重要方式,值得我們重視與更加深入的研究。
二、 一項重要的發明:中國傳統佛教譜學在明代的成立
如上文所述,一個佛教宗派法系的建立,關鍵在於其有被教界認可的獨立的派輩;而民間儀式專家能夠被認可為正統僧人,關鍵也在於其能進入正統佛教法派的派 輩之中。可見佛教法派的成立,與普通民間信仰區別,乃至民間教派謀求正統地位,都與譜系的編織,尤其是派輩詩的確立,有著重要的關係。
中國傳統世俗社會,宗族譜系的編織,族譜的編纂方法被稱為譜學,有歐式、蘇氏等不同的方式;筆者在此借用此名稱,也將中國佛教法派譜系的編纂方法稱為譜 學。由於長期以來僧人已經統一以「釋」為姓,那麼區別僧人譜系的標誌姓氏就被宗派法派名稱取代,同時各宗派法派的派輩詩也顯得尤為重要,如上文已述,派輩 詩的使用,是佛教宗派譜系的重要特點。
(一)佛教法派輩詩成立的時間
佛教譜學對於佛教宗派法派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它本身的歷史並不久遠,甚至可以說是在明代新發明出來的一種傳統。北京法源寺住持福聚在乾隆九年(1744年)說:
今海內列剎如雲,在在僧徒,皆曰本出某宗、某宗,但以字派為嫡……余嘗考諸古者,僧依師姓而命名,故有支氏、竺氏之分,帛氏、于氏之異。至彌天安法師則 以大海之本,莫尊釋迦,乃以釋命氏;後驗經果懸符,遂為永式。然而法派之稱無有也!其起於中古之世乎?按一往世之所謂鵝頭祖師派、賈菩薩派、碧峰祖師派, 及云棲等派,各各遵行已久;若臨濟所謂「祖道戒定宗」;曹洞「廣從妙普」云云,但不知來自何代,立自何人……即禪宗源流派,亦起自宋圓悟、大慧二祖,然未 之前聞也。
福聚認為,東晉道安將僧侶姓氏統一為「釋」,當時並無法系派輩,法派大約始於中古。他所舉「遵行已久」的法派,實際上歷史也 並不十分悠久,如「鵝頭祖師派」,按福聚本人所編的《南山宗統》卷二的說法,鵝頭祖師因其額頭突出,明正統年間被皇帝御賜為「鳳頭祖師」,後自改為「鵝頭 祖師」,由此可見鵝頭祖師派的成立更應晚於明正統年間。與此相比,「但不知來自何代,立自何人」的法派恐更晚出。臨濟宗「祖道戒定宗,方廣正圓通,行超明 實際,了達悟真空」這一派輩詩按現通行的《禪門日誦》是始於龍池幻有「龍池幻有正傳禪師,剃度密雲圓悟、天隱圓修禪師,傳法亦用此派。今天童磬山後哲,均 用上派傳法者,遵龍池意也。」 福聚當時還不知此說,即便按此說法,龍池是明末僧人,該派輩的歷史也並非十分古老。總之,法派出現歷史並不久遠,明中後期方開始大行其道。近年來田野考察 工作中挖掘的一些材料也證實了這一點,如法國學者勞格文先生收集到江西慈化寺版藏《禪門日誦》,其在五家宗派之前有按語:「按自達摩大師以迄五宗,皆以世 數紀班輩,並無字派之說,自元明後各枝等始立法派偈,視上下字為尊口口天下法派,枝分流別,廣搜在各尊師授可也,至如五大宗乃天下分宗之口,故錄之。」 認為派輩詩開始於元明之際。
中國佛教譜系,特別是現今大量流行的派輩詩產生時間,筆者傾向於產生於十七世紀明清之際。明代以前,無論佛 教內外,似都無派輩詩。俞樾《春在堂隨筆》卷五:「徐誠庵見德清蔡氏家譜有前輩書小字一行云:元制庶人無職不許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齒合計為名,此於 《元史》無征。然證以明高皇所稱其兄之名,正是如此,其為元時令甲無疑矣。」近代著名歷史學家吳晗先生也認為:「宋元以來的封建社會,平民百姓沒有職名的 一般不起名字,只用行輩和父母年齡合算一個數目作為稱呼。」 明以前,佛教內,筆者亦未見到派輩詩的出現,元代全真道教也無派輩詩,而是各代弟子皆以「道」、「德」、「志」等字為自己名中第一個字;元代白蓮教的情況 與此類似,普遍採用「普」、「覺」、「妙」、「道」幾個字,此外田海(Ter Haar)在當時的地方志中發現了「道」、「智」、「圓」、「普」、「妙」、「覺」等幾個字用於白蓮道人名中第一個字。可見在元代無論世俗社會中,還是宗 教派別中,派輩詩都不流行。佛教宗派法派的派輩詩大量出現不早於明代,是符合中國歷史大環境的。
(二)佛教譜學基本規則的形成
明代最先出現的各種派輩詩,主要用於剃度時起名。僧人出家最先跟隨一位剃度師,削髮為僧,學習基本佛教教義禮儀;在明代,僧人受具足戒,或被名僧大德印 可後接受法卷(被傳法)時,若為了長期追隨受戒師或傳法師,就會按照受戒師、傳法師所在法派的派輩詩更改自己名字中表示輩分的第一個字。到清代中葉,按照 受戒師的派輩改名的作法逐漸消失,僧人剃度時按照剃度師的派輩詩起名,授法時按照傳法師的派輩起新名。派輩詩也逐漸形成分工,有專門用於剃度的派輩詩(所 謂「剃派」),有專門用於傳法的派輩詩(所謂「法派」)。僧人稱謂變化極其複雜,需另文轉述;現就大體來講,僧人傳法時的名稱與佛教宗派有直接的關係,故 維慈認為:
瞭解寺院的名字體系很重要,因為它展露了中國佛教宗派的本質。隸屬一宗不一定具有任何教義上的意義。它可能只關係到宗系。在剃度上,幾乎所有的中國和尚非屬臨濟宗,即屬曹洞宗。只有在傳法上,才有部分屬於天台或者賢首。沒有人能屬於淨土宗,因為沒有淨土名偈。
維慈這一論述,主要是指剃派、法派分工定型後的法派而言,然未言及歷史發展過程。下面我們就以明末復興的律宗宗派組織演變為例,探討一下佛教譜學發展演變到最終定型的歷史過程。
明末復興的南山律宗,雖然嚴格的師徒譜系傳統,但到清中葉尚未有獨立的派輩詩:
蓋自律祖慧云馨老人,派依攝山棲霞山圓通寺素庵節法師下第十「如」字,所謂「智慧清淨,道德圓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云云。至昧祖依瓜渚淨源大師下 「寂」字,又去「如」三字。慧祖未嘗立派,昧祖於匡廬衍十九字曰「寂戒元嘗定」云云。至見祖派依亮如法師,即鵝頭孚祖第九「讀」字,所謂「成佛弘道本,興 儒廣讀書」云云。定祖因檢見祖《日錄》:「有香師開示余同戒,求和尚改法名,以便常隨任事。眾同戒,依言詣方丈,競先禮拜求名。惟余獨退於後,頂禮和尚, 跪云:某因披剃師指示方得離滇,南詢和尚,乞受大戒,若無披剃師,則不能剃髮出家,亦不能受具為僧;懇求和尚大慈,允聽仍呼舊名,令某不忘根本,願終身常 侍座前。和尚語云:吾初受戒已,諸上座亦勸求律祖更名,思律祖諱『如』字,吾是『寂』字,披剃師諱『海』字,亦不敢忘本,改『性』字超於『海』字;吾弘戒 三十餘年,今見汝存心與吾同,不自欺也,作善知識,唯重行德,不在乎名,許汝仍稱舊名」云云。所以定祖以下,凡四世俱未立派,派各從其剃度也。
從上段史料,我們可以得知,明末復興後的南山律宗,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受戒的戒子,若欲跟從受戒師「常隨任事」(實即加入律宗),就需要根據受戒師的 法派字輩,重新起名;而受戒師的派輩名字是其出家剃度時其剃度師所起,律宗自身並無獨立的派輩詩。這種模式,有其明顯的缺陷,因為由於歷代律宗祖師的剃度 師,輩分不一,直接造成律宗祖師之間在派輩上的混亂。如中興後的律宗二祖三昧寂光,出家時他的剃度師是「智慧清淨,道德圓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中的 「海」字輩,故寂光是「寂」字輩;但律宗中興初祖是慧云如馨他的剃度師是素庵真節,是「真」字輩,故如馨是「如」字輩。在律宗中,既然初祖是「如」字輩, 依「真如性海,寂照普通」的派輩,二祖應該是「性」字,但現在二祖寂光是「寂」字輩,變成了初祖如馨的重孫輩(即成為了四世而非二世)。寂光不願意改名 「性」光,將其在律宗的輩分調整順暢,是因為一旦他改成「性」字輩,就會超過「海」字輩,比他的剃度師還要長一輩。由此可見,這種譜系編織模式,很容易造 成混亂,亟待改進。北京法源寺富聚在乾隆九年,制定了律宗千華派的派輩詩:
竊觀方今天下,凡一剃度,莫不有派,及問其所自,茫然不知。 又兩浙或有無派,及剃度時,隨立一字,凡有志參學者,於秉戒時,請定派於得戒和尚,往往如是。他處有不得知其所以然也……千華為律學淵源,若不准行字派, 一任各嗣其嗣,復子其子,將來法流氾濫,浩然無歸。若隨人紊立,則變亂自生……千華法系,從慧云如馨律祖下,出三昧寂光祖,為此山重興,開千華律社第一 代,原以「如」「寂」為始,「福」字下擬四十八字,乃為千華法派,偈曰「如寂讀德真常實,福性圓明定慧昌,海印發光融戒月,優曇現瑞續天香,支岐萬派律源 遠,果結千華宗本長,法紹南山宏正脈,燈傳心地永聯芳。」
僧人以釋為姓,不能再像俗人那樣以姓氏作為彼此區別,故獨立的派輩詩尤為重 要。但由於僧侶有剃度、受戒、傳法,僧侶生涯中三種重要的「過渡儀式」,這就極容易造成派輩混亂,這種類似「亂倫」的情況,會直接導致僧侶之間財產權利義 務關係不清,後果極其嚴重,故佛教譜學必須解決這一難題。
可能解決的辦法之一是:剃度時不立派輩,僧侶等到受戒或傳法時再由受戒師或傳 法師依其派輩起名字。如引文中提到的「又兩浙或有無派,及剃度時,隨立一字,凡有志參學者,於秉戒時,請定派於得戒和尚,往往如是。」由於大多數普通僧人 並不能得到高僧大德的印可傳法,故單靠傳法時立派輩,會使得大量僧人終生無派輩,同樣造成混亂。由於絕大多數僧人都會受戒,故等到受戒時從受戒師起名安立 派輩,似乎可行,但由於僧人更多的是與剃度師關係緊密,而短時期大規模的受戒,除了少數授戒後常年追隨受戒師的戒子(即律宗成員),大多數戒子與受戒師關 係往往淡薄,故從受戒師得派輩,對大多數僧侶意義不大。再者,受戒是一項技術性很高的專業活動,只能由少數人掌握;隨著律宗獨立的派輩詩出現,不想致力於 加入律宗的僧侶,已經不可能在受戒時獲得派輩。
由於受戒時獲得派輩,無論在使用功能上,還是在可操作性上,對於非律宗成員已不可能,故 剃度時獲得派輩法名,對於廣大普通僧人幾乎是唯一的機會,不可或缺。這樣最終形成了兩套傳遞派輩法名的系統,一是剃度時的派輩(剃派),一是傳法時的派輩 (法派),律宗獨立的派輩,實際上也融入後者之中。這兩套系統並行不悖,僧人通過使用不同的名字進行標記區別。這些不同的剃派和法派,彙編定型在晚清出現 的《宗、教、律諸家演派》這一文獻中,後者因被編入影響極大有所謂「天下和尚一本經」之稱的《禪門日誦》中,故在教內廣泛流傳。大約同時,道教內部也出現 了類似《諸家演派》的同類的著作,如瀋陽太清宮咸豐十一年(1861年)重新抄寫的《宗派別》 等。
中國佛教譜學,逐漸成熟於晚明,最終定型於清中葉,是明清以來中國佛教新「發明」的一項重要「傳統」,是晚明佛教宗派復興的一大成果。
三、余論
明清是試經制度、度牒制度的衰亡期,明代中後期度牒甚至成為一種「有價證券」在市面上流通,清代初年廢除試經制度,清乾隆年間最終廢除了度牒制度。由於社會經濟發展等多項複雜原因,政府原有對僧道的管理制度已經不能適應,形同虛設,這就需要制度創新來解決這一問題。
佛教(道教很大程度上也如此)通過建立起一套譜學,嚴格界定了法派譜系輩分,實際上建立起一套宗教職業人員的准入制度,填補了原有制度崩潰後的空白,應 該說就當時的情況來看,其功績是主要的,晚清民國佛教改革家對剃派、法派的口誅筆伐,那是另一個時代的問題,需另當別論。
明末以來,佛 教新發明出來的傳統,筆者認為最重要的有三種,一是以三壇大戒為標誌的新的受戒制度(道教的三壇大戒,也開始於王常月為代表的明清之際),二是與叢林寺院 住持繼承權密切相關的法卷與傳法制度,三是中國佛教宗派法派譜系編織方法(譜學)的確立。佛教譜學與前兩者都密切相關,又直接關係到每一位僧人的切身利 益,可以說是晚明以來佛教內部最為重要的一項發明。法派譜系看似中國佛教的老問題,但實際上以派輩詩為特徵的佛教譜學,在晚明是一項非常新的發明,以致於 我們在晚明佛教史上津津樂道的「四大高僧」,也大都「法系不明」
。
當然新傳統的「發明」,也並非一帆風順的,明中後期,度牒作為一種 「有價證券」來交易,顯然僧侶的准入制度就不能過於嚴格,否則直接影響到購買度牒的客戶群規模,明中葉長期廢止戒壇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但是,僧侶氾濫, 管理失控也會帶來嚴重的社會問題,因此對僧侶的准入制度又不能不作出一種制度性安排,法派譜系逐漸成為一種新的制度性選擇。清雍正年間攤丁入畝,取消人頭 稅,乾隆最終廢除度牒制度,政府最終放棄了對僧人准入制度的管理;而佛教內部則通過受戒、傳法,以及最為重要的譜系性編織,最終確立了新的佛教僧侶准入規 則。這套規則,看似古老,實則是一項創新,與明末「大禮議」以來「祠堂遍天下」的整個中國社會發展相聯繫,值得在明清佛教上大書特書。
「被發明的傳統」這一概念誕生於西方學術界,原本主要指第一世界大戰前幾十年,為確立民族國家認同,新發明出許多今人認為十分古來,實則是嶄新的風俗制 度。 「被發明的傳統」原本與宗教學研究關係不大,而且為民族國家認同新發明出來的許多「傳統」,可以說本身就是宗教傳統儀式的現代替代品;但筆者認為,將「被 發明的傳統」引入宗教研究,特別是社會急劇變化時期的宗教史研究,是有啟發意義的。以往,我們對宗教史上新發明的傳統,常常斥之為造假,最為典型的就是唐 代禪宗的研究;現今這種「只破不立」的研究方式已有很大改觀。如果我們從「被發明的傳統」這一視角來看待所謂「造假」,我們應該會發現更多的歷史真相和功 能意義,會發現舊瓶之中的新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