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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城
2010/10/07 0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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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城

    這一個隨時準備流亡的城市。

    這是馬建拜訪我城的印象,他流亡異域多年,沒有見過一個城市的建築這麼克難,彷彿我城的居民隨時準備流亡。我城在上個世紀中期成為流亡政權的首都,流亡者上至君王下至婦孺隨時準備回家,將我城的空間標示為故國的地名,在我城想念彼岸的家園,愈偏僻的街道被取名為在彼岸愈邊陲的疆域。而後由島國各地北上發展的移民也無能力為自己安置一個妥貼的家,我城的建築亂象就這麼繁衍至不可收拾。君王的權力與寡民的生存,共同建構更改了我城的面貌與名諱。

    來到本世紀初,一切都隨著網路與科技改變,短暫、不穩定到流動、壓縮(距離、時間、空間等)似乎成為各城市空間的主要概念。與其說國與國的敵對,毋寧稱為城與城的競爭。如果一個城市,現在沒有辦法用資訊連結的方式和其他的城市連結、溝通,就表示這個城市是沒有發展的,即使現在還好,在未來恐怕也會受到很大的限制,於是許多城市都爭相設立電子所、通訊所,電資學院。

    星巴克的一杯咖啡使得我城與西雅圖、我城與北京之間在空間上不陌生,生活上也不陌生。咖啡壓縮了地理空間上的距離,且連結了我們與其他世界各地的人。我城與西雅圖的接觸,多於我城與雲嘉南等地。

     透過網路我與w談了一段短暫的戀愛,他用文字或影像訴說西雅圖的種種,我在台北,秋末感受不到寒冷,徐風正涼,走圖書館走回宿舍的路上,我在手機裡告訴他將到北京發表論文,他說凌晨三點的西雅圖已經降霜,後悔著只穿一件皮衣外套耍帥行走。我們對時間有了不同的理解,十五小時的時差,悉心計算彼此城裡的運行,找尋戀愛與讀書之間的平衡。時間似乎同步,使得空間距離被縮短、延伸、壓縮甚至被重置。

    西雅圖是夢想的象徵,啟蒙的恩師曾在那裡度過年輕歲月,由學術研究轉向政治與人權運動。那是我渴望的學術未竟之路,母親那麼愛我,她只願我幸福快樂,不管與我相伴一世的戀人是男或女,可她突如其來的中風,我只能將對w情感,擱淺在時間鴻流。來來來,來台大,花了整個青春的努力,我去不了美國。

    迎頭趕上的成長我頓失熟諳的步伐,我對未來的想像與成功的定義太單薄顯得沒有創意。身旁的朋友在世界各地的結點穿梭,而我遠走高飛的計畫被打散。記得友人說我是典型的我城小孩,離不開誠品、網路、咖啡館、演唱會、劇場、獨立書店、影展,離不開T barJazz bar、還有曾經被我城女人最熱愛的衣蝶百貨化妝間。我城小孩不一定時髦,但絕對沒有土氣,我城小孩不一定世故,但絕對口齒伶俐。都市文化被視為是現代的、工業化的、資本主義的、不同於傳統的、農村的、地方的新的文化,一種優勢的價值,是一種支配性的意識形態。許多朋友厭倦我城卻又離不開我城,我城有她們需要的文化養份。

    面對工作,久聞住在我城已久的上班族總說,這裡充滿虛無,但正因為這種疏離與隔絕的人我關係,讓y能夠自在,一身帥氣她訴說著,那種過年過節回到南部老家被迫穿上裙裝被押去相親的壓力,是我永遠不可能懂的無奈。為了逃離被逼著作為一個傳統女人的角色,y與朋友們流亡我城,彼此傾聽內心淒涼的孤寂,人性溫情沒有人種血統之分,同輩中人。

    y相識在半夜的誠品書店,它與便利超商一樣24小時營業不打烊,原有書店的意義被顛覆,逐漸衍生了休閒,學習,餐飲,甚至社交性等延伸的場所意涵與解讀,單一秩序僅停留在規劃設計完成時,場所隨著時間改變型態。我們邂逅於書店外的廣場,那裡總是有許多年輕人擺攤,販售自己設計的手工作品。在那裡,遇見了許多我輩族人。一個眼神,就看出對方是否也看得到單一性向外的世界,雷達聲響不絕。

    選擇離開我城,行腳於島國的中南部,才真正感受到認識島國。卸下學院派的語言,行走彰、雲、嘉、南進行田野調查,我看見島國南端的貧瘠,看著同樣的歷史經驗重演,那裡民生凋敝,不只是青壯年人口外流,生病貧困的長輩隔代教養著子孫。島國馳名的稻田荒蕪,養殖業的收入也近貧乏,只有少數富者恆富,但家園仍是零丁。可是在他們身上,我感受著我城所缺乏的良善及濃厚的人情味。或許透過對於離我們很遠、和我們很不同的人性之了解,我們可以從中領悟一些對我們自己的了解 ,在那裡我深刻反省自我的順遂。

    夜裡提筆寫信給y,遠比戀愛深刻的情緒,相識多年我到那時才真正懂她,我瞭解她生長自什麼樣的地方,還有著三合院、遠處是魚塭,更遠是南部有著嚴重污染的重工業,我記得她說過,如果她沒有北上求學,大概就在家鄉的工廠當女工吧!我行走過那些地方,許多人如y的姐妹早婚地令我訝異,也許是經過了生育,我看著那些與我們年齡相彷的少婦,臉上竟有了歲月的滄桑。y總是那麼熱情誠懇地不似流亡到我城許久的子民,她說雖然她愛我城,說自己行旅過一些「高級的國家」,但她是鄉下的孩子,這點永遠無法改變。

    在白日與黑夜的交界,y在我城讀著我從島嶼南端寄抵的書信,那裡面有對城市與友人的思念,也有渴望被了解的傾訴,我選擇用最古老的方式訴說這一切。後來她在電話裡說著,她發現我的字寫得好美,那形狀彷彿是一種藝術,有著古老文化的美與繁複。

 

    同時,我城也經歷了極大的變異,隨著捷運路線通車後,我城地底下又衍生了另一層都市空間的印象與經驗。人群在漆黑的地下隧道裡快速穿梭往返,片段而迅速地,非線性的點狀短暫記憶開始發生,人們已不像以往搭車、塞車時對都市的完整認知,轉而呈現的,是一種跳躍式的輪廓,地面上的城市空間有如是一張無法對焦的相片。我返回我城的年節,感受島嶼南北兩端極大的溫差,特別是我城的天空總在哭泣。S由另一個結點返鄉過節,我們在未滿二十的年少相識,共享那麼多記憶與故事,S說他們將舉家將遷徙到彼岸定居,與上個世紀相反,他承著父業在那裡設有工廠,也想有個女人陪他到新天地落地生根。我在捷運民權西路站外抱著他大哭,我們注視城市跫過的軌距,如果有誰還記得我城的樣貌,應該是我們共度的青春。在這一站相逢是因為接軌到機場的路最順勢,他在年節的最後一天特地與我見上一面,而後離別。

    城市的生長是有痕跡的,從遠處觀看我城車站週邊的生命與發展,經過了幾十年的拆遷與更新,已將過去的集體記憶支解破碎,建築本體開始失去了地區的歷史脈絡,轉而流向了以經濟效益為主的商業脈絡。忠孝西路周邊屬於歷史記憶體的建物消失了,拼貼上一座座疏離的鋼骨建築高樓,巨大的廣告招牌、霓虹燈、電視牆,它們呈現著片段與零碎的都市面貌,漸漸地使歷史意義的空間逐漸消失,瞬時改變的玻璃帷幕,成為不斷抽換的城市街景戲碼。

    米蘭昆德拉在《緩慢》一書寫著,「緩慢的程度與記憶的濃度成正比;速度的高低則與遺忘的快慢成正比」而未來,人們對我城描述將會是如何?用何種方式? 

 

    認識y之前孤立的我找不到身份認同,是y讓我認識了不一樣的世界,我與y及朋友們有著相互疼惜的同命情誼。生活的、經濟的重擔是對成長之考驗,但我們拒絕汲汲營營。我們在衰老與凋零前相互扶持,我城也曾荒蕪而今日卻起高樓。回到我城,守著淡水河,每早殷勤工作,在這百年古都裡,迎接每一個新的夏與冬。

    我們總不得不生活下去,而且充滿希望,關懷,溫柔,愛。因為希望原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猶如上帝之於空氣與光,說有,便有了。[1]



[1] 黃碧雲,〈失城〉,《十二女色》,台北:麥田,初版,2000年,頁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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