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現代說書人」?說書人的使命,是讓人在故事中閱讀他人,還是在故事中看見自己?一起來了解現代說書人的使命。

現代說書人?
點開陳韻琳老師的講座視頻《破碎、療癒與希望——現代說書人的使命》之前,先被標題中的「現代說書人」幾個字所吸引。
我自幼愛聽評書,最喜歡的說書人是單田芳老先生。小時候無數個放學的午後,我都是伴著他極富個人特色的嗓音,一邊寫作業,一邊徜徉在歷史的長河,在武俠的刀光劍影中飛身而過。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能讓一個生長在西南小城的孩子,在那個資訊尚未泛濫、網路尚未吞噬一切的時代,聽見塞外風沙,看見江湖夜雨。
對童年的我來說,說書人像是魔術師,在我貧瘠的生活中憑空變出一連串的精彩——他袖口一抖,便抖落一個朝代;醒木一拍,便拍出一段恩怨。
而「現代說書人」又是怎樣的?
破碎、療癒與希望——這幾個與之搭配的關鍵詞看起來更多指向心理諮詢師,而不是魔術師。魔術師變出的是驚奇,是歡笑,是一個孩子瞪大眼睛的「哇」。而心理諮詢師面對的卻是創傷,是隱痛,是那些成年後說不出口的「唉」。
我有些困惑。說書人難道不是講故事的?故事不就是讓人逃離現實、獲得片刻歡娛嗎?什麼時候,故事開始和「破碎」「療癒」這些沉重的詞彙糾纏在一起?難道現代說書人,不再是袖口藏乾坤的魔術師,而成了手持燭火、走進人心幽暗處的人?
帶著好奇,我開始聆聽。
我們無法揭開自己的面紗?
講座開始不久,陳韻琳老師提到一個觀點:我們無法靠自己揭開自己的面紗,需要藉著別人的故事,與自己隔開一段距離,才能看見自己。
我坐在螢幕前,心裡暗暗搖頭。這不就是間接經驗優越論嗎?難道書寫自己的故事,不是更直接、更誠實的療愈?我寫過自己的破碎,那些文字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傷口,我覺得那才是直面。
陳老師援引了C.S.路易斯的《裸顏》來論述這一點:麥雅戴著面紗禱告了一輩子,控訴了一輩子,卻在最後被神問:「你戴著面紗,又如何知道你所控訴的,是真的痛心?」

《裸顏》,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我心裡某個從未被自己質疑過的角落。我那些自以為誠實的自我書寫,是不是也只是戴著面紗的獨白?我用文字梳理自己,用敘事定義自己,可那個正在書寫的人,是不是恰恰避開了自己最不想看見的一面?
陳老師舉的另外一個例子也同樣引起我的深思。她團隊中的兩位老師去講述同一個故事,一個看見了父親彈吉他的溫柔,一個只記得父親不開門的拒絕。陳老師問他們:「為什麼你漏掉了這個?為什麼你只看見那個?這不是技巧問題,這是生命問題。」
我突然意識到,我寫自己的故事時,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我。我在自己的敘事裡是唯一的作者、唯一的詮釋者,我決定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什麼該被記住、什麼該被遺忘。我可以巧妙地安排情節,讓自己在故事的結尾獲得某種昇華或和解。但這是療癒,還是另一種更精緻的掩飾?
走出自我的敘述
陳老師拆解《阿甘正傳》,真正讓我從「我」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陳老師說,大部分基督徒選這個故事,都會以阿甘作為敘述的主線,講他勵志、單純、蒙福的人生。她卻不客氣地指出:「那是為別人選的故事。如果你真要走一趟故事的旅程,你要講的是那個女主角,那個無法安定、不斷逃離、最終把自己活成一場自毀的女人。」

《阿甘正傳》劇照
她說:「你不曉得她打動了多少人的心。每一個人的生命當中,都有幾個周遭的人是在自毀的人生當中。你同理了這些人,也説明聽故事的人同理他周遭這些自毀的人。」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為,說故事是為了整理自己、療愈自己。這沒有錯,但這只是起點。如果故事只停留在「我」,那它終究只是一場精緻的獨白,走不出自己的房間。但故事還可以有另一個方向:它不只是讓我看見自己,也讓我看見那些我原本看不見的人——那些活在我舒適圈之外的人,那些我從未真正理解的人,那些被我簡化成「失敗者」或「有問題」的人。
走進別人的故事
那一刻我意識到,我的自我審視再怎麼深刻,審視的對象也始終是自己。我的回憶書寫再怎麼真誠,書寫的始終是自己的傷痛。我可以把自己的故事講得越來越清楚,越來越通透,但這件事做完之後,我還是我,房間還是那個房間。門沒有打開過。
而那個女主角,那個自毀的女人——她是誰?在我的生活裡,有沒有這樣一個人?那個不斷換工作、始終安定不下來的朋友,那個明知不該卻一再陷入同樣感情模式的姐妹,那個拒絕任何説明、把自己越活越窄的家人,我曾經怎麼看待他們?或許帶著惋惜,或許帶著不解,或許在心裡默默想過:「為什麼就不能好好過日子?」
我也許從未真正走進過他們的故事。我只看見他們「自毀」的結果,卻沒問過他們經歷過什麼,才把自己活成這樣。我只看見他們選擇「錯誤」的路徑,卻沒想過,那些路徑可能是他們在當時唯一能找到的出路。我只想給他們正確的建議,卻沒想過,他們需要的可能不是建議,而是一個人願意坐下來,聽他們把話說完。
走出自我,也許不是要放下自己的故事,而是要在自己的故事旁邊,為別人的故事留出一個位置。不是用自己的標準去丈量別人的人生,而是允許那些與我不同的人,用他們的方式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這讓我想起陳韻琳老師講到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時,說的那句話:「誰不需要在破敗不堪的人生當中,聽見神溫暖地喊自己的名字?」那個自毀的女人,也需要有人用溫暖的聲音喊她的名字。不是喊她「失敗者」,不是喊「你需要改變」,只是喊她的名字。
如果我永遠只講自己的故事,那麼我永遠只需要別人聽我說。但故事的旅程走到某個地方,會有一個轉折——從「請聽我說」變成「我想聽你說」。從期待被懂得,變成試著去懂得別人。從渴望被陪伴,變成願意去陪伴那些無人陪伴的人。
這或許就是一種境界的擴張。不是把自己的故事講得更大、更精彩、更有影響力,而是讓自己的故事不再佔據整個房間,留出空間,讓別人的故事也能進來。然後發現,那些原本陌生的、無法理解的,甚至想要迴避的人生故事,正在悄悄擴大我看待世界的視角。
還要說出自己的故事嗎?
最後的問答環節,陳韻琳老師提到,常常會有人問:「那為什麼不直接講自己的故事,而是要講別人的故事?」
說實話,作為一個熱愛梳理個人故事的寫作者,這也是我聽完整場講座最想問的問題。
陳老師說:「為什麼不直接講自己的故事?因為寫自己的時候可能戴著面紗,可能陷溺其中,越寫越深,最後掉進無底洞。而講別人的故事,尤其是經典故事,那些作家已經走出來了,他們用故事帶我們走出來。」
我理解她的擔憂。陷溺是真實的——反覆舔舐同一道傷口,用文字包裝同一份自憐,寫著寫著,世界越縮越小,只剩下「我」和「我的痛」。這種風險,書寫過的人都懂。但我還是會疑惑:難道書寫自己的故事,註定是陷溺嗎?
莫非老師曾經說過:「如果你不去整理你的故事,你的故事就會回頭來修理你。」那些未被梳理的過往,並不會因為我們的無視而消失。它們會變成我們看待世界的濾鏡,變成我們面對他人時的下意識反應。一個從未處理過自己故事的人,在聽別人故事的時候,很容易把別人的故事當成自己的鏡子,或者當成評判的素材。
陳老師的提醒讓我反思,書寫的次序很重要。書寫自己,不是為了供奉自己,而是為了看見——看見那些散落的碎片如何被恩典串連,看見那些看似偶然的轉折背後有一雙牽引的手,看見「我」的故事終究是「祂」故事裡的一章。個人故事需要被安放在一個更大的框架裡。當書寫帶著這樣的眼光,陷溺就不會發生——因為焦點不再只是「我」,而是「我」與那一位同行的神。

書寫自己的故事,也可以作為練習成為陳韻琳老師所宣導的「現代說書人」的一種預備。一個願意走進自己故事的人,反而能夠在別人的故事面前保持一種清醒的溫柔。他知道自己的傷痛是什麼形狀,所以不會把自己的形狀硬套在別人身上。他嘗過被聆聽的滋味,所以懂得如何聆聽別人。
陳韻琳老師說,會寫故事的人一定是閱讀的人。我同意。閱讀別人,讓我們看見世界的寬廣;書寫自己,讓我們看見生命的深處。這兩者,大概不是二選一,而是可以並行的兩條路。
所以呢? 還要書寫自己的故事嗎?
我還沒有確定的答案。也許這個問題本身,比答案更重要。它讓我繼續想下去——想自己寫下的那些字,想那些字背後藏著什麼,想寫完之後要去哪裡。
講座結束了,面紗還在。故事也還在。
-END-
作者簡介
吳琛
在書店泡大的孩子,焚琴煮鶴般囫圇吞書,唯讀聖言,細嚼慢咽,順天改命。癡迷古典樂,常年流連於歌劇、話劇、音樂劇現場,在音符的起落與台詞的縫隙裡,反覆聆聽關於破碎與救贖的隱喻。熱愛暴走世界各地博物館的藝術旅人,在繪畫與雕塑的縫隙間,辨認神聖敘事的碎片。現居上海。步履不停,筆耕不輟。
圖書推薦

《恩典不留白,下筆如有神》
-莫非 蘇文安 劉小臨著-
恩典故事前,
人人皆可
自許為作者,
書桌乃朝聖祭壇,
生活如展頁稿紙,
捕捉心中悸動,
描述看不見的你!
購買資訊:
台灣:橄欖華宣 https://www.cclm.com.tw/book/1931
北美:gcwmi622@gmai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