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觀系列9】黄瑞怡 | 上帝誰来畫？——諾亞方舟的繪本對話
2020/06/28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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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十二月，我教的高中國際生有個傳統，就是為幼兒園孩子朗讀聖誕故事。當我把二十來本琳琅滿目的聖誕圖畫書在教室前方一列排開，不少學生僅因著遠遠瞧見了封面與標題，就迫不及待將手高高舉起：「我要讀那本！」
這些「一見鐘情」的選擇，是學生隨機胡亂選的嗎？是什麼原因讓一個讀者主動認領一本圖畫書？可以確定的是，學生選擇或許匆促，圖畫書創作者意圖在封面上傳達什麼視覺信息，故事裡想達到什麼效果，可絕對不是短短幾分鐘的事——每一本圖畫書，從封面到封底，包括中間每一幅圖文，背後有許多積累與功夫—那麼青少年和圖畫書的短暫互動，花些心思引導，是否也可能變成了深度思考與討論的橋梁？
換一個主題，被世界各地畫家畫了不知多少次的聖經故事《諾亞方舟》，表面上是為同一個文本畫插圖，但實際是否如此單純？趁著念大學的典兒寒假返家，我們將一疊方舟繪本在桌上展開，有了一段「誰（怎麼）畫諾亞故事」的對話。
傳統的諾亞方舟繪本，文字直接摘錄或改寫聖經原文，故事內容出入有限。這類圖畫書有意思的是看作家如何呈現故事主要角色：
· 神怎麼畫？
· 諾亞怎麼畫？
· 其他人物怎麼畫？
· 如何呈現人與動物的互動？
在我們翻閱幾本傳統圖畫書裡，僅僅是「神怎麼畫？」就帶來驚奇—多數圖畫書裡，上帝耶和華並沒有出現在畫面裡（為什麼許多畫家不直接畫出耶和華形象呢？）。唯一例外的是俄裔畫家斯匹林的《諾亞與方舟故事》（The Story of Noah and the Ark/paintings by Gennady Spirin ）(2004)。
斯皮林（Gennady Spirin，1948-）生於二戰後的聖誕節，東正教傳統的莫斯科近郊小城，受過俄羅斯正統嚴謹美術訓練。蘇聯解體後舉家移民美國，定居普林斯頓大學城。他的畫作得獎無數，這本《諾亞方舟》圖畫書明確以神作為主要角色：故事一開頭就是耶和華現身圖畫最上方，張開的雙臂覆蓋萬有；人物在畫幅裡或者全然缺席或者相對微小。
斯皮林
思皮林畫風華麗寫實，如珠寶般璀璨，但又不至於肅穆沈悶。他對文圖的安排也獨具特色，摘錄英王欽定版創世紀經文後，接連幾幅無字跨頁圖畫，彷彿先宣講話語，然後邀請讀者全心進入當時情境。
他說過：「投入繪本創作，你必須全心愛上畫作主題。你得做大量研究，並且是帶著熱情去研究。直到你覺得你自己能進入故事第一現場。」顯然，對斯匹林來說，諾亞方舟故事的第一現場，耶和華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Noah’s Ark/adapted by Linda Falke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5)
這本《諾亞方舟》圖畫書與眾不同的是，插畫精選自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館藏，媒材包含版畫，織錦，微型手稿裝飾，壁畫到油畫，畫家年代橫跨中古15世紀到近代20世紀。在一本圖畫書裡能看見名家的精彩作品，共同鋪陳出方舟敘事，確實是視覺，歷史，文化多重饗宴。
編選者法肯開卷語提問：為什麼諾亞方舟世世代代激發了數不清的文學藝術作品？大都會館藏裡關於諾亞方舟的精彩作品傳遞了人們哪些恐懼與希望？
大都會博物館的這些畫作，在創作過程裡是獨立完成的，不同年代的畫家參照書裡其他作品的機會近乎零。然而將這些作品擺在一本書裡，卻有一種異中求同的流動感。不僅不同畫作彼此呼應，畫裡神與人的關系也經常呈現互動關係。
畫裡上帝與諾亞常常面對面，彷彿只要我們安靜下來，還可以聽見他們彼此對話。這些古老畫作，呈現出早期畫家共通的世界觀：上帝一方面有至高無上的權威與能力，一方面又是樂意同親近祂的人互動，是「帳幕在人間」的主。
這本沒有單一畫家，也沒有統一風格的圖畫書，卻是典兒特別欣賞的一本。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一來能在一本書裡，看到不同時代眾多畫家對諾亞方舟的詮釋，很有意思，二來，早期畫作裡，還保留著那份希伯來人對神的驚嘆敬畏，他覺得這份敬畏之情彌足珍貴，但在現代已經不容易找到……
如果說上頭這兩本圖畫書以不同形式呼應了神本的世界觀，下面這兩本就以不同方式，改寫甚至顛覆了諾亞故事——
素富盛名的美國圖畫書名家布雷特（Jan Brett，1949-）的《在方舟上》（On Noah’s Ark ，2003)
和前兩本書是強烈對比。出版了幾十本圖畫書，幾乎本本暢銷的布雷特，以重述傳統民間故事聞名，尤其擅長在書裡凸顯人與動物，人與自然的關系。她的另一特色是巧妙地使用邊欄，營造圖中有圖，故事中有故事的豐富效果。
《方舟上》這本書她為故事營造了新角色：看來大概七八歲的諾亞孫女。故事是這樣起頭的：
「諾亞爺爺說要下雨了。很快洪水會覆蓋大地。諾亞爺爺為全家和動物們蓋起方舟……」。
雖然小女孩童真口吻的敘述，保留了方舟故事主要情節，卻從頭到尾對上帝只字不提，自然也無需解釋為什麼上帝讓洪水覆蓋全地。換句話說，這個構圖細致讓人流連的繪本，這個溫暖地刻劃了人和動物之間的依附關係的故事，神卻徹底缺席了。布雷特自己表達，決定畫諾亞方舟的契機，是她到非洲草原旅行，近距離接觸動物的震撼！
布雷特詮釋諾亞方舟的重心，代表了坊間許多其它針對幼小孩子圖畫書的重心，就是保留可愛動物，甚至聚焦人與生物的密切關系，神卻不聲不響默然消失。畫家們關愛瀕危受造物，不在乎將造物主踢出畫面，難道不是另一樁悲劇？
我與典兒十分納悶，究竟從頭到尾沒有上帝的諾亞方舟故事，還算不算諾亞方舟故事？
當重新說故事時，這個故事與聖經故事的距離可能近可能遠，敘事觀點也可能改變，常常看到是將配角轉為主角——比如諾亞的妻子成了主角，或者將古老的時空改成現代，或者凸顯瀕臨絕種甚至已經滅絕的動物。
一個最近的例子，是兩年前出版的《諾亞太太的口袋》Mrs. Noah’s Pockets/ Story by Jackie Morris, Pictures by James Mayhew (2017) 。英國著名兒童讀物創作者莫裡斯梅和聯手大大顛覆了聖經裡的諾亞故事。
與布雷特的《方舟上》相仿，莫裡斯的故事裡上帝完全缺席，兩個人物—諾亞先生和諾亞太太——主導故事進行。白皮膚中年諾亞先生高舉傳統與秩序，他一邊造方舟，一邊列動物清單，這張長長清單分兩邊：不惹麻煩的動物可以上方舟避難，惹麻煩的動物趁洪水來正好「清理」乾淨。
當諾亞先生忙碌工作時，黑皮膚的諾亞太太也沒閑著，她默默地坐在縫紉機前，縫著長長布幔。諾亞先生沾沾自喜，認定賢惠妻子正在為方舟窗戶縫制窗簾。其實諾亞太太悄悄為自己作了一件寬大外袍，外袍暗藏著許多個深口袋。大雨傾盆的夜裡，即將登上方舟前的時刻，諾亞太太披上長袍，走進家附近的森林散步……當她回到方舟上時，這件外袍，怎麼好像沉重了不少？
這是一個另類敘事顛覆傳統敘事的代表例證。書裡兩股力量：諾亞先生代表的傳統教條和標籤主義，諾亞太太代表的女性主義，奇思異想—在故事裡沉默較勁，暗潮洶湧。然而不論是諾亞先生還是諾亞太太像征的立場，上帝座位依然是空蕩蕩的。
典兒第一次看完這本圖畫書時，說，哇，確實挺有創意！我也同意，只是我不很確定，如果孩子們從小被各種「創意」敘事包圍，還有機會接觸聖經原文敘事深刻意義嗎？
毋庸置疑，意圖呈現以神為重點的諾亞方舟，是繪本創作者的巨大挑戰—畫出來的耶和華不論何種樣貌，都會有人不滿意吧？而方舟裡面究竟什麼情狀，不也像是要描繪一個遠古神秘黑箱的內裡？
然而對上帝依然懷抱敬畏之心的藝術家來說，每一次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努力，都是對神聖的探問。每一幅畫，每一筆觸，都是藝術家回應至高主創造大功的小小創造，是墨彩斑斕的讚美詩。
畢竟想像力與創造力，原本不都是祂寶貴的賜予？但就如同上帝所賜的每一樣禮物，如果不受聖靈約束掌管，就可能變成人驕傲的工具，人本世界觀的出口。就連圖畫書這樣被許多人看做是“小孩玩意兒”的媒介，也是紛繁世界觀的博覽會！
少年讀者與圖畫書—建起另一條對話捷徑
絕大多數青少年正處在巨大升學壓力底下，現實處境讓他們與親密成人難有機會一起讀大部頭小說。選擇過的主題圖畫書，似乎可以開通一條對話捷徑？
圖畫書的視覺性，對於襁褓以來就在影像文化裡成長的Z世代絕對有吸引力。藉著兩代對話，我們注意到單獨閱讀不見得留意到的細節，認識作家畫家作品之後的用心，以及創作者的背景與世界觀如何影響了他們的作品。
這樣的互動，讓我們不僅更深入欣賞了幾本圖畫書，還練習以批判性的眼光來面對鋪天蓋地的後現代影像文化。如果對話中帶出的疑問，一時沒有辦法收尾，就當作是繼續思考和討論的柴薪！
相信這次的火花，將點亮下回我們一同打開的書。
文章討論繪本：
paintings by Gennady Spirin ，2004。
adapted by Linda Falke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5.
，Jan Brett，2003
Story by Jackie Morris, Pictures by James Mayhew, 2017.
其它諾亞方舟繪本：
Lisbeth Zwerger, 1997.
Jerry Pinkney, 2002.
黃瑞怡
黃瑞怡，台灣大學圖書館與信息學學士，美國俄亥俄州大語文教育碩博士，專攻兒童青少年文學。多年在公私立學校任教，曾任洛杉磯國際大使命教會學苑教務，恩福雜志特約編輯。現南加厄普藍教會高中國際學生輔導，也是創世紀文字培訓書苑老師和資深同工。
飛揚雜誌2011徵文比賽首獎。著有《藝出造化﹒意本自然——楊志成的創作世界》(台灣和英2001)。親子散文、少兒文學評介多篇，陸續發表於《宇宙光》、《真愛》、《神國》、《舉目》、《傳揚》、《恩福》及台灣《校園》等雜志。
雜誌專欄系列包括《凝視時間之眼》，《故事森林散步》，以及台灣《校園》持續刊載中的《尷尬少年游》及《惡水築書橋》系列。曾參與開路者傳播靈修節目制作播音，及遠東廣播公司童話與親子共讀等系列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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