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近期對開放引進印度移工的討論,持續升溫,支持與反對的聲音交錯。若暫時放下情緒化的標籤,會發現許多論辯常聚焦在特定國籍的疑慮,卻較少同時正視台灣長期缺工的根本原因,以及現有移工管理制度的現實挑戰。

在談「該不該開放引進」之前,不妨先問自己:

1.你自己願意從事那些長期缺工的工作嗎?

2.你願意讓你的孩子從事這些工作嗎?

3.你的另一半願意嗎?

4.即便你們都願意,你的孩子長大後真的會選這條路嗎?

如果答案皆為肯定,台灣今日便不會面臨如此嚴峻的缺工壓力。現實是,多數人的答案是否定的。當社會整體往白領與服務業移動,那些維持社會運作的基層勞動、長照與高風險工種,終究需要有人承擔。與其將所有焦慮投射在特定國籍,不如先誠實承認:多數台灣人不願從事的工作,勢必需要外來勞動力來補位。這是缺工的結構性事實,而非單純的情緒問題。

比起要不要「開放」,更關鍵的是能不能「管理」。截至2026年初,台灣失聯移工人數已超過9.4萬人。這些人並未真正消失,而是分散在農業、營造、長照等產業中。這個數字本身就是嚴重警訊:制度內限制多、彈性低,制度外反而提供更高收入與流動空間,導致部分移工選擇脫離管理體系。

相較於鄰近國家持續調整制度,台灣現行體系的競爭力正面臨壓力。日本預計2027年正式推動「育成就勞」制度,旨在透過技能培育吸引移工長期居留;韓國則長期透過「政府對政府」(G2G)直接聘僱模式,大幅降低私人仲介介入與移工債務壓力。相比之下,若台灣維持現狀不變,可能繼續將移工推向待遇更好、更自由的鄰國或地下黑市。

連既有規模都難以有效管理,卻考慮持續擴大引進,這本身就考驗政府的治理能力。若要真正緩解困局,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擴大來源國,而是具體且務實的制度改革:

其一,推動直接聘僱。擴大G2G引進模式,盡量繞過高剝削風險的私人仲介,從源頭降低「因債逃跑」的誘因。

其二,賦予有限度的轉聘自由。參考國際經驗,在特定條件(如契約履行一定期間、雇主同意或勞動部審核)下,允許勞工合法轉換雇主,讓市場機制減輕黑市拉力。

其三,數位化治理。建立透明的跨國勞動管理平台,強化即時追蹤與資料共享,讓管理配套真正跟上引進規模。

這些改革方向值得推動,但執行上必須正視實際挑戰:語言溝通、文化適應、跨境執法困難,以及黑市收入的持續誘因。韓國G2G模式雖降低部分仲介費,招聘費與非法滯留問題仍未完全消除;日本新制要到2027年才上路,過去經驗也顯示轉職彈性需搭配嚴格監管才能避免新問題。改革過程中,短期行政成本與配套措施(如語言培訓、文化輔導)不可或缺,否則可能出現預期外的風險。

此外,缺工問題的根源不僅在於現行仲介等環節的既有利益,更涉及本國基層勞動條件(工資、工時、風險)、產業升級緩慢,以及整體勞動市場結構。若只改革移工制度,卻未同步改善本國人從事基層工作的誘因,長期仍難以根本解決依賴外勞的困境。

筆者深知,上述改革勢必觸及部分產業鏈的既有利益。然而,我們必須誠實權衡:是要繼續維持這套由全台社會承擔管理失靈成本的舊體制?還是要為了整體長治久安,建立一套更透明、具韌性的新制度?當社會成本已由全民買單時,制度健全不應再為個別利益讓路。

除了制度管理能力,引進新來源國移工(如印度)時,也需提前正視文化、宗教、語言隔閡可能帶來的社會整合挑戰。公眾對治安、性別觀念、社區摩擦的疑慮,並非單純情緒,而是基於現有經驗的合理關切。因此,政府應同步規劃文化適應課程、語言支援、社區整合措施,以及公開透明的溝通機制,以降低潛在社會成本。

問題並不難看見,真正困難的是,是否願意正面處理:我們的制度是否具備足夠承載能力?治理是否跟得上規模與來源國差異?若這些問題沒有具體答案,任何擴大引進,都只是延後壓力的顯現,而非真正解決問題。

(作者為戰略智庫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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