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同慶！台灣學術界長期苦無定論的歷史難題，終於在3月14日這個歷史性的早晨，由一位更高層次的權威，我們的總統賴清德先生一錘定音，徹底解決。荷蘭人、西班牙人、日本人、國民黨，一網打盡，孰優孰劣，排名出爐。史學院教授們啊，你們多年來皓首窮經、爭論不休，實在是白費工夫了。
據悉，賴總統此番宏論，既無史料引證，亦無學術附註，更無任何條件限定，這恰恰證明其境界之高，早已超越了那些整天斤斤計較「史料」、「脈絡」、「多元詮釋」的學究們。真正的歷史洞見，不需要證據；真正的領導人，靠的是感覺。
1930年，日本軍警在霧社以機槍、毒氣對付賽德克族人，死亡逾千；差別薪資制度、皇民化運動、禁說母語……這些史實，在賴總統的宏大敘事中，顯然屬於「不方便的細節」，理應略去不提。畢竟，若將日本殖民統治描述得太過殘酷，那麼「國民黨比日本還差」這個結論，豈不就動搖了？選擇性記憶，是政治人物最古老的技藝之一。然而，將這門技藝搬上以「民主」為名的學術研討會，還堂而皇之以國家元首之尊宣諸於口，其膽識，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二二八事件的慘烈、白色恐怖的傷痛，是台灣歷史上無可迴避的至暗時刻，受害者的血淚不容任何人輕描淡寫。史來從未，也絕沒否認這段歷史的沉重。然而，正因為這段歷史如此沉重，更不應被化約為一句「比日本還差」的競賽口號，彷彿受害者的苦難，其終極意義不過是為了贏得一場「誰更慘」的排行榜；傷痛是真實的；但以傷痛為燃料，替當代的政黨攻防加油添柴，便是對傷痛最深的褻瀆。歷史的受害者，值得一個嚴肅的正義，而非一個方便的話術。
國民黨諸君，可喜可賀！你們在賴總統的歷史體系中，榮登「殖民者排行榜」冠軍寶座，力壓荷蘭人、西班牙人，甚至擊敗了統治台灣長達半世紀的日本帝國，榮獲「史上最差統治者」殊榮。頒獎典禮地點：台灣民主紀念研討會；頒獎人：現任總統。這份殊榮，想必將永載史冊；當然，這裡有一個小小的思維困擾：國民黨至今仍是台灣選舉中獲得數百萬選票支持的合法政黨，其支持者同樣是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的公民。將他們支持的政黨等同於殖民壓迫者，究竟是在凝聚社會、還是在撕裂社會？答案，恐怕連小學生都答得出來。
「台灣總統直選30周年」，本是一個讓朝野共同回顧民主艱辛歷程、凝聚社會共識的珍貴時機。30年前，不同族群、不同政治立場的台灣人，共同走進投票所，共同完成了那一票，那一票的意義，不屬於任何單一政黨，而屬於全體台灣人民。
然而，賴清德選擇在這個場合，以「情緒濃度遠高於史實密度」的語言，將歷史包裝成當代黨爭的彈藥。30年民主積累的社會信任，就這樣在一篇致詞中，被輕巧地消費了。
灣正面臨嚴峻的內外挑戰：兩岸關係高度緊張、經濟轉型亟待推進、社會貧富差距持續擴大、少子化危機方興未艾。在此節骨眼上，國家元首最珍貴的政治資本，公信力與凝聚力，理應用於解決這些迫切問題，而非用來在研討會上打歷史擂台。每一句出自總統之口的話，都在市場上流通，都有其社會成本。一句未經嚴謹考證的歷史比較，所能煽動的情緒，往往遠大於它所能啟發的智識；它所能撕裂的族群信任，往往也遠大於它所能促成的歷史反省。這筆帳，最終由全體台灣人民埋單。
台灣的民主，得來不易。它不是任何人的私產，不是任何政黨的祭旗，更不是意識形態情緒的出氣筒。真正熱愛這片土地的領導人，理應以更寬廣的胸懷包容歷史的複雜，以更謹慎的言語修補社會的裂痕，以更務實的作為推動國家的進步。
謹誠摯敢問：賴總統，您準備好做全體台灣人的總統了嗎？還是，只打算繼續做「對的那一邊」的啦啦隊長？
（作者為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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