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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9月23日

夏天·二

當一個個夏天匆匆來了又去了，你所記住的是什麼？深深刻入你生命的又是什麼？夏天，如此平凡，周而復始。

我的夏天帶著被陣雨淋濕的味道，安靜地立在回憶裏一個小小的角落。我仿佛看見自己陷落其中，濕了頭髮，濕了衣衫，無力自拔。我卻懷念著，久久地懷念著夏天，此時的，或者從前。夏總是引出我無盡的想念。即使在那昔日的夏雨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淚流滿面。

夏天的雨，總是來得如此突然。那一年，那一個夏天的傍晚，教室的屋簷下躲著一群焦慮而恐慌的孩子。屋外，是漫天飄灑的雨，天色沉沉地壓下來，一切都被黑暗和那雜亂的雨聲吞沒。風唱著低沉的調子，從窗外顫抖的樹枝間穿過，雷聲兇猛地撕破了天空，摧毀了教室，又鑽進每個孩子的耳朵。我怕黑，我是在陽光裏長大的孩子。眼前的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太過猛烈。我緊緊閉了眼，兩隻小手狠狠地捂住耳朵，我像只受驚嚇的小動物一樣蜷縮在門的後邊。雨，依舊洶湧著，黑暗在蔓延，仿佛就要吞食了這世界。直到那只單薄的手臂將我攏在懷中，我才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一年，在那一個夏天的傍晚，是我單薄的老祖母衝破了層層風雨在黑暗中將我攏在懷中。她是那一天唯一一位在雷雨中來到教室接孩子的家長。而她，我單薄的老祖母，僅僅是個體弱的老人。我知道，她是聽到雷聲就急急從家裏趕來的，我卻不知道，也不敢想像她是怎樣拖著蹣跚的腳步穿越那一層密似一層的風雨，和一道寒過一道的雷電。在那個慘澹的傍晚，我擁在她那麼單薄柔弱的身上，看著她那雙不大明亮卻充滿溫情的眼，聽著她一遍遍輕輕地說：“別怕，乖，沒事的。”祖母用她蒼老的手指撫著我的頭髮，緩緩的，柔柔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那一天，我們撐著傘向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臉那麼欣慰和快樂，在漸漸消失的雨聲中，我聽見了愛在流淌，那麼可愛，那麼美麗而動聽。單薄的老祖母在這聲音裏變得堅實而高大，變成了一面我可以安心依靠的牆。

那一天，雨過之後，我看見了一道淺淺的彩虹，遙遙地懸在天邊，輕輕地向我微笑。

夏天，我可愛的夏天！童年的夏雨停頓在原地，不再向前。隱約中我看見祖母立在雨霧間，慢慢地揮手，她依舊單薄的身子卻一點點模糊了，她的眼裏還是閃動著溫情的光，卻夾雜進留戀。祖母留戀著什麼？

轉眼，又是夏天，花香肆意的季節。我看見祖母定定地躺在床上，雪白的牆，雪白的床單映著她那一張蒼白的臉。我俯下身去，她緊緊抓住了我的手，盯著我的眼卻一語不發，我知道她在積蓄著什麼。祖母的眼混濁了，我的眼濕了。最後，她只是喃喃喚著我的名：“維……維……”什麼都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留下。

我不敢相信，祖母就這般撒手而去，撒開了我那雙孤單的手。

一頃刻，我的牆塌了。我的心滿目荒涼。

花香肆意，我坐在小窗前，一夜間，盛開的茉莉散落一地，蒼白的身軀孤零零地躺在那兒。依舊是夏天，一切卻都物是人非。那晚，又下起了傾盆大雨，雷鑽進耳朵，我坐在黑暗中，不開一盞燈，靜靜聽著那無情的雨聲。雨在哭泣，號啕大哭。

我問茉莉，祖母在留戀什麼……

茉莉沒有回答，風沒有回答，雨也沒有回答，夏天沈默著。

我濕了頭髮，濕了衣衫，無力自拔。夏天匆匆地來了又去了，我沉溺在此時或從前。夏天那麼長那麼長卻不夠我用來釋懷。我懷念夏天，每一場雨，每一響雷，每一個可愛的片段，和那每一點閃動的留戀……

不知為了什麼，每當嗅見夏天的味道，我總是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