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昆仕蘭的國中，十二月初至元月杪放暑假，長達八個星期。乘此良機我攜荊妻幼女飛返亞洲度假。首站停在生我育我的第二故鄉菲律濱，帶着懷舊的激情，徘徊於兒時嬉遊誦讀的故居。雖然時空非昔、景物殊新，但為了捕捉依稀的聲影，窮搜記憶、重溫往事，數十載的悲歡榮辱，翻滾時齊上心頭。
第二站是血緣祖國、中華文化的搖籃，其間嚮往已久而緣慳一面的桂林，是我們最想看的地方。元月中旬的廣西，冬寒正酷而春雨未降，漓江水位低淺，要走一大段旱路，才能接上遊船。水的姿容，清麗中少一份豐腴瀲灩之美；兩岸撲面照眼的儘是鬼斧神工雕琢的丹崖峭壁。我觀賞過秀挺絕俗的武夷山，攀登過磅礡雄偉的黃山；獨桂林的山近看像錯落的西洋棋，遠眺似縱列的駝峰，這種突兀嶙峋的風貌，渾然天造，尤稱稀世奇觀！略有缺憾的是這個世界級的旅遊勝地，因為電力不足，許多賓館無法供應暖氣。
夜宿陽朔時，月冷霜濃，拉開窗簾群峰歷歷在望：有凌霄卓立的、有層巒疊嶂聳峙的，數一數有十二座之多；聽人說：觀山來陽朔、玩水去漓江，此話不虛啊！靜夜未眠，老伴也湊和過來，一塊兒閒聊著歷次遊華收藏在記憶中的江南牧笛、塞外駝鈴……
改名易服之旅
掃描了古樸的陽朔縣城，迴蕩著劉三姐的嘹亮山歌，我們的思維奇妙地銜接到六十年代，身處古城泉州看「花為媒」「五朵金花」等如煙似夢的情景。時光風馳電掣倒轉到一九六四年，結婚未久的我們，好奇任性，基於對英雄的解放偉業的崇拜，對新中國的美好情景，兩口子明裏說是去香港渡假，暗中卻找上旅港福建同鄉會，偷偷越過羅湖進入內地，破題兒親身接觸到多災多難的漢水唐山。那時美國、菲律濱、和敗退至台灣的蔣家王朝，緊密地聯合、對中共全面圍堵。雙方既無邦交，亦不准民間通商往來，潛入紅區者須冒被判刑蹲監的風險，所以要改名換姓，化裝成村夫農婦蒙混過關。
我們的遊蹤僅及閩粵兩省，因臨近台灣、屬戰區前沿，還沒有開展旅遊業務，酒店交通等配套設施都不具備。我們是尾隨着熙熙攘攘的過客乘火車先赴廣州，再北上江西的鷹潭、轉入鷹廈鐵路直達廈門。列車穿越了崇山峻嶺，呼嘯過昏黑隧道，車窗外只看到危崖深谷，驚險萬狀；可我們心中只讚歎著築路工人的犧牲奉獻，革命事業的偉大艱辛，任它旅途顛簸、硬板椅磨痛了屁股，誰也無怨無悔。
沒有觀光空調車，沒有星級酒店，大一點的都城像廣州、福州，我們都寄寓於華僑大廈，小一點的市鎮，就只有民居規模的僑聯宿舍。食宿費用特別低廉，猜想當時的接待單位，目的都不在乎贏利；當然設備也相對地簡陋，能用上蹲式的抽水馬桶已經是大喜過望了。一般床褥器皿，衛生實用；飲食則葷素兼顧，午晚四菜一湯，和公社食堂相比，我們儼然是特殊階級啦。
每天曙色初開、東方露白，大喇叭就開始播放節奏明快的進行曲，不時穿插談話，號召群眾上廣場參加健身操。早飯過後，遍田野山坡，紅旗獵獵迎風飄揚，交彙成一片燦爛的旗海。陽光下，熱土上，儘是勤奮耕耘的農民和基建工人，在旋律雄壯的革命歌曲激勵中，展現了意氣昂揚的勞動精神，鋼鐵般的集體力量，如此壯觀熱情的畫面，也是我們一生所僅見！
荊妻綺年雪膚，從南洋帶回來的衣飾比較花俏，又是度身縫製的，跟大陸女姓當時流行的寬鬆深藍的解放裝大異其趣。出門上街溜達時，每有駐足側目竊竊私議者，孩子們更加粗魯無忌，三五成緊隨在屁股後嘩喊：「香港婆、無禮數、愛穿單腳褲」。弄得我們尷尬萬分，想買件樸素的成衣，隨俗敷衍一下，卻沒有布票，單付人民幣，說什麼都不行。
學乖了後，才找上親友商量些布票糧票隨身，以應不時之需。市場商店叫賣的物品不多，價格卻低廉到無法理解；車過莆田縣時，每人叫一碗五毛錢的湯麵，端上來的卻是一隻大瓷盆，盛滿豬什、蔬菜和麵條。妻吃掉三分之一，我努力完成一半，服務員同志狠狠地瞪眼，批我們糟蹋物資。
在福州旅遊期間，有幸被招待去參觀一系列的防空硬體，還有許多電動模型，由錄音帶講解原爆輻射的穿透力，以及核子戰爭發生時如何逃生保命等。我們對尖端武器的認識非常膚淺，也沒有逼近眉睫的危機感，更想不通諸如此類敏感的設施，緣何輕易示人？
荊妻和我都受過中華文化的薰陶，第一遭印證了書畫冊裏的錦繡河山，尤其是那些心儀已久的名園古剎，既滿足了求知慾，復沉浸於民胞物與的溫馨。許多勝跡景點像廣州的越秀公園、黃花崗，榕城的鼓山，鼓浪嶼的日光岩，你去過了看過了不希奇了，可對我們來說，感受就特別新鮮、特別激動。廈門的南普陀寺名氣不小吧！我們那次去造訪，一個香客也沒有，尋尋覓覓，驚飛了閒庭喙草籽吃的許多鳥雀，最後才在廂房外泥地裏找到正在種菜澆水的僧人。
四十載而後，滄桑巨變，經濟騰飛，今宵作客陽朔的兩個白頭人，走過了辛酸歲月，穿越了歷史長廊，沒有停下腳步，都為了江山多嬌，心中有夢。
團隊旅遊
我們這個小型旅行團旗幟鮮明，叫做桂林假期。由三位新西蘭籍華裔，四名韓國教師、八位來自不同省份的大陸男女組成。韓人不諳華語，略懂英語者僅一人，溝通屢有障礙。但他們都喜歡喝酒，每飯必自備白酒和泡菜；我忝為劉伶的長期追隨著，乘機捧出桂林的特產三花酒，大方地向萍水相逢的遊伴邀飲，釋放出穿冰融雪自豪邁熱情，很快就把人際的距離縮短。大家一見如故，連柳承敏、姚明都扯進了話題。從此融洽無間，歡歌笑語，天涯何處，聚散都是緣啊！
年近耳順的老張，不善杯中物，卻很欣賞我從星洲帶過來即溶咖啡，愛其香濃可口也。我們捉空兒啜著不同的飲品，促膝長談，頗有意氣相投的默契。此君下崗之前，曾在旅遊部做過事，談內幕、揭瘡疤、嬉笑怒罵，趣味盎然。
我積極參與團隊旅遊，始於八十年代，話題就從一九八二年講起：當時本團的全陪曲姓女士，健康狀況欠佳，一位好心腸的團友悄悄送她一隻高麗參，曲女士婉拒，說上級規定不得接受任何財物的饋贈，紀念性物品一律上繳！進入九十年代，陪同亦稱導遊、導遊和開車師傅的小費按日計算，列為團員的固定負擔；和小費背道而馳的卻是每況愈下的服務質量，一日縮短時間：下午五時未到，旅遊車就送客返酒店交差，導遊還故作體貼、哈哈連聲說：大家辛苦啦！早點休息吧！二日捨近圖遠；午晚兩餐不憚煩地開了幾十分鐘的車，去所謂定點酒家用膳。三日避重就輕：不帶你去甲級景點，找個藉口──修路啦！堵車啦！讓你去門票低廉的地方磨耗。四日附加節目：每天或隔宿導遊會陪你去泡茶休息、上洗手間方便、參觀工藝廠或土特產專賣店、足浴兼健康講座等，他會介紹鼓吹，但不會尊重遊客的同意權。
老張對上述現象，倒是司空見慣渾閒事，輕描淡寫就點出其中三味。針對第一他說可能是：人和車都另有任務，趕場去了，否則留些汽油自用，早點放工休息，不也是利己之道麼？針對第二項他說可能是：定點酒家經營者乃上司的親朋戚友：若不其然准是拉客去賺回扣。第三項他認為誠信攸關，如果合約寫得明細，須負違約賠償的責任。關於第四項麼？老張搔撓着稀疏灰白的短髮，表示無可奈何！他認為遊客雖無同意權，卻有不買權，而且目前做遊客生意的大店，各具特色、強調信譽、鼓吹專精多好等優點，有些東西普通商店還真的買不到哩！他們又不嫌你白相不買，照樣客客氣氣、鞠躬奉茶，有必要積極取締嗎？
個性化旅遊
游罷桂林，我們再接再勵訪問了上海和杭州，都是由幾股散客併湊成團，基本上仍是團隊旅遊。參加旅行團的好處多多，遊客只要付得起團費，個個都像大爺富太被服侍得周到熨帖。不喜歡團隊旅遊的人，大部份和年齡、興趣、個性有關，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想跟或跟不上的問題。
我近年來偏愛獨來獨往，曾經在悉尼的背囊客旅社住過旬日。這個白人城市竟擁有榮寶齋和中國圖書公司兩大中文書店，真有點不可思議。我有睡懶覺的習慣，吃BRUNCH是常事。去南海普陀山卻不燒香拜佛，團友收隊上車了，我獨個兒留連忘返，因為從金剛殿到藏經閣有太多精彩的楹聯，太多遒勁俊逸的書法。別問我悉尼的購物中心有什麼名牌精品，也別問我香港的珠寶行如何金玉璀璨，我總是匆匆走過，永不留下貪婪的眼神。無妨向歷史坦白，我承認自己兼嗜食色之欲，遊埠必去美食城，品嚐地方風味，還偷偷逛成人用品店，看兒童不宜的表演。這類低級趣味，帶太太不行、開小差不便、集體行動更難，還是拎只小衣箱踽踽獨行，比較適合我的個性。
遷澳門之前我住過新西蘭的北島，認識了老尚風流的金水先生（MR. GOLDWATER），他是歐裔，歲數和我差不多。但他長期做運動，狀態甚佳。他從事畜牧業，得閒喜歡駕小艇去海灣垂釣。有機會上金水的牧場度假，讓我見識到什麼叫西方浪漫，眼界豁然開朗。
藍天為蓋、綠茵作席，這是牧場大視野的寫真。白天要幹活心無旁鶩，到了漫漫長夜混沌昏黑、詭影異聲，容易滋生不安感和孤獨感；金水這個碧眼老頭、談吐既坦率又幽默，他承認牧民的生活並沒有局外人想像的那麼詩情畫意。他排遣苦悶的方法，便是喝酒、看錄影、找異性鬼混。那天傍晚他自己下廚燒烤，餐桌上有牛排、香賜、生菜沙律、少不了還有乳酪麵包。我們同是酒徒，同樣喜歡威斯忌加小冰塊，搖搖碰碰，迷糊了現實，躲進醉裏乾坤。
半小時之後，他的女友赴約來了，二話沒說就饑渴地貼身熱吻。據金水介紹她叫瑪麗，素妝淡抹、風韻猶存，無奈體重超標，腰粗如鼓，芳齡當在五十六十之間；我只能猜不能問，於禮不宜呀！按東方人的傳統觀念，瑪麗已屬祖母級，要講閫範母儀，不應該再搞男女情色，朝雲暮雨之樂啦！
她和金水倒真是好搭檔，善飲健談、大膽新潮，講風月趣事巨細無遺；飯後，主人提議去起居室看影碟，我唯唯諾諾客隨主便。螢幕上映的是限制級的A片，現場又有瑪麗和金水的煽情動作，我不自覺地喝了很多酒，糊裏糊塗醉倒了。
單身在陌生的異國旅行，不像團隊旅遊那麼凸顯特殊，有些場合你進不去，有些種族歧視者會把你當成吃救濟飯的難民。我一輩子生活在國外，時不時會遭遇到某種不公平的歧視，又有很牢固的民族情結。在西澳漫遊期間，遇上一個老華人在湖畔垂釣，興沖沖地傍著他席地寒暄，沒注意到附近有塊告示牌，明確無誤地寫著：「不准在此釣魚」，給管理員逮住了，叱罵之餘還招來幾十雙冷厲鄙夷的目光，心裏很不是滋味。為此我寫了一首五律，哀其倒楣也！詩云：「不識洋文化，尊嚴安可求？挑燈學外語，跨海作孺牛。笳鼓心思漢，民瘼骨鯁喉。從知勁旅後，有鬼唱登樓！」這首詩是刺激與反應的產品，相當情緒化，味道也蒼涼辛酸。
回到旅遊這個主題吧！我認為無論是私人出遊或隨團出遊，都有各自的優點和缺點。最緊要的仍是條件的考量：金錢、時間、健康，何者是你的弱項？能否克服？才是取捨的關鍵。上了年紀的人會有急迫感，那就積極籌備趁早出發吧！別等到飛機拒載。這瑰麗的地球，繁華的世界，你尚未看到的、渴望看到的，還有很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