滯美太久，錯過了過去十年台灣的語言文字發展，所以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吧：有沒有一句話是相對於“驚某大丈夫”的？ 比如說：“疼尪就啥米啥米”的。有沒有這樣一句話也可以讓小女人我在面對女性主義者的奚落時可以一言以蔽之、而不必長篇大論地回應的？

風水真是輪流轉，好多年前，我與一個抱獨身主義的台灣女研究生辯論婚姻之下的男女關係，最後氣不過、連哄帶嚇地跟她說：找個伴最重要，現在不覺得，老了就知道。現在想起來那是對單身人的一種歧視，學術的辯論是一回事，但結不結婚是個人選擇，不容別人置喙。 可惜之後再也沒與這人碰頭， 再沒機會跟她道歉，想她這樣被奚落，一次也就夠了，怎可能再來找我自討沒趣。

幾年下來，有家有小的台灣學生畢業得差不多了，如今我“已婚”的身份反倒是台灣研究生間的少數民族，我聽多了來自單身女生“你先生很幸運”的“讚美”，其實是在暗示我身為“F2 (學生家屬簽証)”的犧牲之大，即使到後來我自己也成為研究生，因為讀書順序先後的既成事實，再加上夫與妻、母女與父女之間不同的角色分工，“你先生很幸運”的讚美還是沒斷過，他們似乎在說：不論我如何做、或我的良人如何做，比起我的驚某大丈夫，我永遠是婚姻裡的弱者，只因為我是女人。每當我真心地回答：“我覺得我是幸運的那個”時，她們的回應的眼光看起來總是比較像是憐憫，或是不忍戮破我的偽裝。

這種暗示性讚美也罷了，前天遇到個快人快語的，我的小女人神經被挑釁得很厲害，也是我想問那個大哉問的原由。事情是這樣的：

良人剛回到台灣，他趕在我早上出門去上課前打Skype 來，結果兩人說得欲罷不能，教我開學第一堂課就遲到。下課後在公車站和同學閒聊時偶而提起來，“對喲~，婚姻關係要 Maintain (維修）喔~”同是台灣來的博士班女同學說。

我頓時語塞，“這…不是Maintenance…" 我不知道如何能用三言兩語道盡老夫老妻之間的默契而不臉紅，幸好獨身的她其實也沒興趣聽下去，她接了話頭把話題一下子急轉彎回到學術討論：
“妳已經知道論文要作什麼了，那真不錯！”她誠心地說。
“哪，我只是知道想要用人類學方法作，去肯亞或馬來西亞做田野調查，”我說：“可是這只是個很天馬行空的想法，首先得先找經費，而且一想到要離開先生女兒一年半載的就…”她又截斷我的話頭，嗓門大了起來：
“他可以去田野調查，妳為什麼不能去？“
“我沒有不能去…“
“他不是也一去一年半載？！”她的快節奏實在讓我很難找到插嘴的空檔。華氏四十多度的濕冷天，公車還不來，我有點毛燥了。
“不是這樣”，我耐著性子解釋：“是我會牽掛，就像他回去台灣他也會牽掛我們一樣…”那是一種愛情加上親情的牽繫，老掉牙的說法是“甜蜜的負擔。不知道單身的她能體會多少？
“嗯…”她說，難得慢下來了：“我是少了這種顧慮。”
公車來了，我們分道揚鑣，我回我的學生家庭宿舍老鷹高地，她回去她的Co-op 單身團體公寓。上了車我還在想：我和她之間可能連“回家”的意義都很不一樣吧。

老實說，這女同學只是心直口快而已，雖然對女性主義很興趣、但還是很能溝通的。

不明白的是： 我以為我只是很單純地“愛”良人、“愛”我的家；但在最極端的女性主義者眼中，單純的愛卻很容易地就被詮釋成男女不平等，而且是一種不能破除的結構性不平等、沒有夫妻能例外。尤其是在這個一向以“開明（Liberal)”自許的美國高等學府，在某些很嚴肅看待女性主義的人眼裡，我這個學社會科學的小女子竟然沒被女性主義教化點撥、執意自囚在結構式的男女不平等的圍城裡，這這這，豈不是大逆不道？

當然，我相信絕對有夫妻的關係是困在男尊女卑的文化結構裡的，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固執地用一只天秤來丈量全天下的男女關係？如果一定要用那一只天秤，也許可以改來秤秤看社會對“家庭”與“家庭以外”的成就的價值觀差異，對“家庭”成就的貶抑，也許才是婚姻關係裡男女結構性不平等的根源。就因為瞧不起持家的成就，即使有女人是真的樂在其中，愈是用心經營，反而愈被極端的女性主義者憐憫。更別說這種歧視是超越男女性別界限的，“家庭主夫”相對於“家庭主婦”的社會成就只有被瞧得更低。難道這不是結構性不平等？

寫到這裡想到Dave Graham。Graham 是現在全世界最被英雄崇拜的攀岩人之一，我不全然贊同 Graham 的運動攀岩哲學，但他的故事倒是很有啟發性：在挑戰最耗指力的Mount Charleston 岩牆之前，是沒人拿 Graham 的攀岩能力當真的 -- 即使他花了再多的努力再多的時間、在其他不同風格的岩壁上完成再多再難的5.14 級以上路線。在以“指力”為強人指標的美國攀岩界，以“平衡力”為主的 Graham 如果不去一趟 Chareleston，他的成就永遠是沒蓋鋼印的証明書而沒有社會價值，但是在他終於被公眾認可後，Graham 只覺荒謬而不是成就感。現在Graham 只全心爬他想爬的路線，他也不參加比賽，他說比賽是“dumb"，為了別人的肯定而攀岩最叫他沒力，連他那所謂上百條的5.14級路線的記錄都是別人替他數出來的，社會價值觀結構下給的頭銜，他哪注意那麼多？如果說上攀 Chareleston 岩壁象徵家庭以外被社會認可的功成名就，Graham 像不像攀岩界的家庭主夫？是不是結構性歧視下的受害人？

扯遠了。講了這麼多，再回到我最初的問題：到底有沒有一句話是相對於“驚某大丈夫”可以讓我這種小女人用、所以下回再遇到對我小女人的質疑或暗示性的讚美時我就不用再如此長篇大論了？如果沒有的話最好也快點發明，否則極端女性主義者可能可以說文解字：有“驚某大丈夫”而沒有相對的“疼尪啥米啥米”，就是以男性為尊的文字創造文化、另一椿結構性男女不平等的明証。Alas! （中文意譯就是“怨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