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深的夜，我想睡也不想睡；一分一秒的數著，等著 2:05 AM的灰狗巴士進站。等著這輛末班車的門一開啟，我們一千多個日子的遠距夫妻情事也就寫下終章。三年來，多少次機場和巴士站的送與迎？這一回，我們的相擁，縱使有淚，會是麥迪遜星空下最美的風景。

憶起當年，2 AM，是你在報社門外等著我下班；一個早睡早起身體好的人，因為我，你變成一個熬夜等門的人。

有一夜，你在報社門口抱著一把吉他，帶了剛下班的我往濱海公路去。我們坐在龍洞後門的崖頂吹著夜風，你說爬山的故事給我聽，唱你爬山時最愛唱的「牛背上的小孩」。你帶給我海風、山巒、和胡德夫；我覺得拮据。一個城市女孩，比你少了十二年的風霜與歷練，我不知我這邊能帶給你什麼、豐富你。

你的一個舊識對我說：自從認識我，你會笑了。直到幾年後相知更深，我才明瞭：那是很高的恭維。喜歡你笑，逗你笑，可能是我這輩子能給你最好的東西。

從頭到腳都是稜稜角角的，你長得就像你攀爬的龍洞岩牆一樣，沒有一根線條堪稱和譪可親。兩眉之間也是丘陵起伏，即使不皺眉，也看得到三座山谷；要是兩邊眉頭再往中間蹴，山溝就陷得更深了。我不曾參與你之前三十八年的生命歷程，我不了解那些過往讓你憂鬱墮落皺眉的人、事、物；我只知道：我喜歡伸手摸上你的額頭，一按一捺地去抹平那發皺的眉心；我只知道：只要你的眉一展，我的心也跟著開。我只知道：今後你若還有人生谷底，我願陪著你笑著走出來。

愛一個人，可以就是這麼簡單的理由。問你的理由又是什麼？也是很陽春：在我的眼眸裡找到呵護的理由，在我和餐廳侍者的互動裡找到欣賞的理由，在優勝美地卡拉OK 聽我唱Unchained Melody，找到感動的理由…

看似南轅北轍的兩個人，不刻意也沒有目的就能討好對方，應該就是速配吧？

又一個夜，在建國南北高架道路上，送我去上班的途中，你輕描淡寫你的留學大夢，要去唸個博士，「到時，妳就一起至少唸個碩士」。整晚我在辦公室裡心思不屬，琢磨再三這個比較像命令的求婚。那時，我們開始正式約會才兩個星期，結婚這事，你沒等。

還是因為你已經等了我三十八年？為了把我們之間相差的十二個年歲扯平，我牙牙學語時你已經在全島南北的九個高中裡退學轉學入學地耗著；之後我從小學起一路追趕到大學，期間你在四個大學，幾份工作、和一個研究所之間轉戰，直到我們都在職場安定下來，直到我們各自的情路上的過客都轉身遠去，直到我二十六歲的任性天真遇見你三十八歲的桀傲不遜。從此，我倆並肩齊步。

婚後，你還是那個熬夜等門的人。我半夜下班回到家，常常在房門外聽你反覆唱著「小草」給女兒催眠。女兒什麼都像天使，就是睡覺特別折騰。你幾乎「夜夜笙歌」伴陪，從她半歲起，一唱就是兩年多。小草，成了我們的家歌。

眼皮是沈重的，心情是高昂的。想著婚前婚後你為我守候的每一日每一夜，今夜，我為你等門。

八月七日夜

《十四周年心情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