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川習高峰會上習近平再度提到,希望中美兩國能努力思考如何避免掉入「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自從中國崛起後,這個「陷阱」幾乎已成為中美關係的詛咒,然而真正值得深思的並非「陷阱」本身,而是這個概念背後所代表的文明邏輯。

其實,這位古希臘哲學家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還曾留下另一句更具影響的名言:「強者為所欲為,弱者受其必受(The Strong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Suffer What They Must)」,這句話之所以驚人,不在於它殘酷,而在於它早已被西方政治視為圭臬。從古羅馬、近代殖民帝國,到今日的地緣政治秩序,西方國際政治哲學始終植基於一種深層信念,即世界本質上是一場權力競逐,安全感必須建立於優勢地位的長期維持。

因此,西方霸權體系從來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共治」。老二可以存在,但不能威脅;可以進步,但不能逼近。當新興強權逐漸逼近既有霸權時,衝突便不再只是可能,而是制度性的必然。這也是「修昔底德陷阱」在西方戰略學者口中始終帶有宿命色彩的原因,它真正隱含的前提是,霸權永遠不可能主動接受權力平衡。

問題在於,中國對世界的理解,原本並非如此。

中國傳統政治思想的核心,從來不是「征服」,而是「秩序」。從孔子的「以德服人」到孟子的「王道政治」,其精神內核不是靠武力摧毀他者,而是透過文化、經濟與制度形成向心力。西方近代崛起伴隨的是殖民、掠奪與海權擴張,強權的形成意味著海外殖民地的增加與軍事投射能力的擴張。但中國傳統的「朝貢體系」則完全不同,它讓許多周邊國家仍保有自身的政治與文化自主性,這與西方近代殖民帝國動輒以槍炮直接統治世界,存在著明顯差異。

2009年英國學者Martin Jacques在《當中國統治世界(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一書中提醒西方,中國即使成為世界強權,也未必走向西方式霸權,因為中國文明對世界的理解方式與西方並不相同,然而多數西方世界始終難以真正理解這件事。西方歷史經驗中,強權幾乎必然意味著殖民與擴張,因此他們很難相信一個崛起中的大國不會尋求全面主導世界,於是中國愈強大,美國愈焦慮。

這種焦慮如今已不只是戰略問題,更成為美國內部結構的一部分。艾森豪總統當年警告的「軍工複合體」,早已不只是利益集團,而是美國國力運轉的重要一環。美元的國際地位、美債循環、全球軍事基地與龐大的軍工產業利益,彼此深度綁定。這意味著美國正面對極為矛盾的困境,它明知長期戰爭消耗巨大,卻又難以真正脫離對全球衝突的依賴。一旦世界局勢全面穩定,美國龐大的霸權金融結構反而可能失去支撐。於是從中東、烏克蘭到印太,全球熱點始終處於某種「可控但不終結」的狀態,因為只有如此,霸權才能持續獲得正當性。

尤其令人不安的是雙方文明底層對世界的理解本就存在著根本差異,中國認為自己追求的是「復興」,美國則將其視為「挑戰」;中國認為自身是在恢復歷史位置,美國卻認為那是在改變現有秩序。當雙方連對彼此行為的定義都不同時,「修昔底德陷阱」便不再只是權力競爭,而是文明的最終衝突。

即便如此,中美領導人願意保持建設性溝通,仍是值得珍惜的事。今天的人類,比任何時代都更無法承受全面衝突。核武、人工智慧、生物科技與全球供應鏈,早已讓世界命運彼此纏繞。一場真正的大國戰爭,不再只是疆界變動,而可能是整個文明秩序的崩塌。

「避免墮入修昔底德陷阱」真正的意義從不只是防止中美之間的戰火,而是人類文明是否終於有能力去掙脫「強者為所欲為,弱者受其必受」這道纏繞了兩千餘年的古老枷鎖。

若21世紀走到盡頭,我們仍只在叢林法則裡尋找答案,那不僅是中美兩國的挫敗,更是整個人類文明最沉痛的悲哀。因為最令人畏懼的,從來不是哪個強權的崛起,而是文明燃燒了數千年,卻仍走不出那句話的陰影。

倘真如此,所有的繁榮都只不過是更精緻的囚籠,我們其實從未離開過那片最初的黑暗,只是學會了用更華麗的名字,稱呼同一種獸性。

(作者為海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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