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回應賴清德總統「三三三諾貝爾計畫」,教育部規畫設置台灣高等研究學院,希望台灣未來30年內,在物理、化學、醫學等3個領域至少增加3名諾貝爾獎得主。「為人才造橋、為學術鋪路」自是國家發展的重要方針,但真正值得重視的,其實不是未來能出現多少諾貝爾獎得主,而是是否提供足以孕育人才的土壤。然而台灣的人才培育環境,卻仍陷入若干迷思。
其一,計畫迷思。若認為要提倡某個產業、推動某個領域,只要新設立一項計畫,一切便能水到渠成,未免過於理想化。試想2002年日本、南韓共同舉辦世界盃,掀起足球熱潮,時任總統陳水扁宣布當年為台灣「足球元年」,2006年更喊出選拔小朋友赴巴西受訓、進軍世界盃32強的願景。然而二十多年過去,台灣足球依舊未見突破。再如「2030雙語政策」,究竟台灣學子的英語能力提升多少,仍有待檢驗,反倒先引發第一線教育現場諸多爭議,例如國文教師甄試考英文卻不考中文,以及雙語師資開缺與錄取率遠高於一般教師缺額的現象。可見政策若缺乏制度配套與長期耕耘,再宏大的願景,也可能淪為口號。
其二,教師斷層。在人工智慧產業與半導體高薪效應帶動下,頂尖學生大量流向應用領域,數理化等基礎學科逐漸邊緣化已是現在進行式。今年各級學校教師甄試,高中職理科師資全面告急,甚至可說已是動搖根基的警訊。教育界找不到理工科老師,根本原因在於薪資與付出長期失衡。若連培養下一代科學教育者都成為稀缺資源,又如何期待未來誕生諾貝爾獎級的人才?科研實力的根源不在研究院的招牌,而在中小學、大學教育體系是否能穩定培育基礎人才。
其三,文化鎖國。大陸近年科研實力快速提升,而教育部長鄭英耀曾明確表示不鼓勵、甚至限制與中國大陸交流,此舉在學界引發對學術封閉化的疑慮。學術交流的本質,在於思想碰撞與知識競爭。即使彼此制度、立場不同,科學研究本就應建立在證據、方法與開放討論之上,而非預設禁區。若因政治因素過度限縮學術互動,導致研究人員的寒蟬效應與自我設限,切斷與全球重要科研體系的交流管道,長期而言恐怕不利於台灣學術視野的拓展與國際競爭力的提升。真正自信的學術環境,應是不畏交流、敢於競爭,而非自我封閉。
其四,價值迷思。諾貝爾獎的意義,從來不只是科研成就本身,更包含對人類文明、文化與思想的長遠追求。然而近年部分公部門補助文化活動,卻屢引發價值爭議。例如文化部補助的獨立樂團「輻射魚市」曾獲70萬元發行專輯,其歌詞內容極度粗鄙,甚至連文化部長都不願公開朗讀;部分受補助影視作品亦因強烈政治意涵而引起社會質疑。文化創作當然享有表達自由,但當公共資源投入何種價值導向的作品,也反映國家對文化高度的想像。若社會對學術、藝術與公共論述的期待逐漸流於政治動員、情緒刺激或低俗表現,則與諾貝爾獎所象徵的人文精神與文明追求,恐怕背道而馳。
總結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設定幾個諾貝爾獎名額,也不是再成立多少研究學院,而是打造尊重學術自由、資源合理配置、言論開放交流的人才環境。唯有培育深厚學術沃土,讓思想自由競爭、研究者安心投入,學術發展終有一天會長出參天巨木,嘉惠國家。諾貝爾獎不應成為科研政策的主要目標,更不應淪為政治人物獲取政治紅利的炒作議題。若思維不變,未改善台灣整體研究環境,不論新增多少研究學院、推出多少宏大計畫,終究只是空中樓閣,台灣也可能在全球競爭中逐步落後。
(作者為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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