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南老師是我第一年高一時的歷史老師,當時我年紀尚小,不懂得什麼樣的老師才是學有專精、學豐識博的,但卻深深為他上課時的風趣幽默所深深吸引,上歷史課,無疑成為我所有高一課程中醉心期盼的日程。
張老師上課,除了講述教科書的內容外,更著重於其他文獻的配合,如講到安史之亂時,他會要求同學回家後去背白居易的〈長恨歌〉,這也是我第一次讀到「漢皇重色思傾國」,結合著文學讀歷史,對我後來的研究工作定了主要的方向。
在我的印象中,張老師除了幽默外,也時有一些憤世疾俗的情緒,但是,卻是絲毫不帶火氣地,以輕鬆愉快、不著痕跡的方式表現出來。我還記得當年尼克森訪問中國,後來中美斷交,張老師顯然是心中大是憤慨的,但從不會在課堂上作任何批評,只跟我們說他最近養了一條狗,取名為「尼克森」,但這條狗很不聽話,他總是會常用力踢它幾腳,踢得它哀哀叫。我們同學當然聽得出他是在指桑罵槐,登時笑得滿堂都沸騰起來。
但是,我總覺得張老師的眼神飄忽忽的,不時會閃過一些狡獪的色彩,有點陰陰險險的。他大抵每個單元結束後,都會作個小考,出題不多,也不難,但是,常語帶機鋒地「提醒」同學,千萬不要「寫錯字」。當時他出了一題,是誰寫了〈過秦論〉的,答案當然是「賈誼」,但是,他偏偏要提醒一下,「有個字很難寫,可別寫錯喔」,結果多數的同學因缺乏信心,竟誤以為答案應該是「晁錯」,因為「晁」字真的很罕用,連我都上當受騙了。同學們群起抗議,他卻輕描淡寫說了,「誼字不是很容易寫成宜嗎?我可沒騙你們」。自此,張老師狡詐之名不脛而走,但卻讓我們一干小毛頭被唬得服服貼貼的,私底下都叫他「張公德南」,意謂著就是一隻老狐狸,其實,他那時也不過20多歲而已。
我與張老師交情不深,但真的是心服口服,猶記得當時國文老師出作文題,要模仿宋濓的〈杜環小傳〉寫一篇作文,用意是以側寫方式描述一個平常人物的不平凡事跡。我原來是想寫〈德南小傳〉的,但無論我怎麼三意其稿,總覺得無法形容出我對他感想的萬一。直到交卷,勉勉強強以「岳飛」交差了事,結果拿了最差的一次分數,讓我耿耿於懷。
重讀高一,我後來的歷史老師與他的教書風格迥異,雖然各有不同收獲,總覺得缺少那種如沐春風、酣暢淋漓的情味。最後一次與張老師聯絡,是我大一時回新竹,曾與他打了通電話,感謝他的指導,他還請我替他找呂實強所寫的《中國官紳反教的原因》一書,我也趁機讀了此書,對我後來寫「刺馬案」及「安慶教案」有極大的參考作用。
但一切也僅止於此了,儘管我深心一直惦記著張老師,對他那張戴著黑邊眼鏡下一雙精明的眼睛,從來未曾淡忘過,但卻幾乎未通音問,只從一些校友口中得知他在地方文史上所下的紮實工夫。我後來走的路徑,與張老師是截然不同的,因此也就疏於問候,甚至有時竟還都沒去想念了。
這幾年,曾經教過我一些師長,都逐漸凋零了,而我,也以經年越古稀,每有聽聞,都不勝感慨,「忽然與萬物遷化」,有誰能免?聽得張老師歸返道山,想起50多年前往事,記得當年未完成的作文,聊寫幾筆,不僅僅是懷念悼亡,更是感激致敬。
(作者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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