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央行啟動新台幣鈔券改版並開放民眾票選,我也上網投了票。投票清單列出反映「台灣之美」與公共價值再敘事的十二項主題。這套語彙明顯採取「去個人化、去權威」的設計取向,試圖避開人物象徵所牽動的威權記憶與政治爭議。然而,當鈔票從「人物」轉向「主題」,問題不只是美學或防偽工程,而是國家如何把自身想像成共同體:我們要以何種符號,作為日常流通的合法性載體?在我按下投票鍵的瞬間,腦中浮現的不是哪一個主題最動人,而是歐元紙鈔那套高度政治化、但以「去政治」包裝的象徵設計。
歐元紙鈔的設計邏輯,是超國家治理的典型折衷:為避免成員國在英雄、地標與歷史記憶上相互競逐,歐元採用「虛構建築」作為最低共識。門窗、拱門象徵開放合作;橋梁象徵跨境連結;而且這些建築刻意不可辨識、不可歸屬於任何單一國家,藉此降低象徵資源分配的衝突成本。這是一種高度理性的衝突管理:不讓任何成員國擁有「代表歐盟」的特權,也避免面額間形成隱含的權力排序(誰配得上200、100元大面額)。
換句話說,歐元不是「沒有故事」,而是選擇用抽象、去歸屬的符號,把「共同體」想像成制度連結而非民族記憶。其代價則是:共同敘事變得不易被情感辨認,歐洲被呈現為一個沒有臉孔的政治工程。
這正是我對台灣新鈔主題化、去人物化的聯想與疑慮來源。從全球比較看,多數主流貨幣例如美元、英鎊、日圓、甚至人民幣等,仍傾向以人物作為敘事核心,因為臉孔能同時完成三件事:提供國家信用的可視化背書、提供歷史價值的具象入口、也提供大眾快速辨識的視覺錨點。
英國紙鈔尤其典型:君主肖像承擔主權象徵,背面人物則把國家敘事分配給不同領域的典範,例如珍•奧斯丁、邱吉爾、艾倫•圖靈等,以文學、戰時領導與科學技術串起「英國是誰」的故事。這類設計未必完美,但它承認一個現實:國家敘事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可被記憶與傳述的載體,而人物是最有效率的載體之一。
從文化與社會心理學研究角度,英雄提供「希望」的具象化:把抽象的未來想像轉譯成可模仿的生命史與困境克服;同時,英雄提供規範與典範,讓群體價值具有可觀察的行為模型;最後,英雄能讓人更容易記住人物及事件之敘事,而非一組抽象概念清單。換言之,英雄不只是紀念碑上的名字,而是群體在面對不確定與外部威脅時,用來維持自我效能與共同命運感的心理基礎設施。經濟發展與信任當然要靠治理,然而「人是國家資本」這一原則意味著,如果沒有大家都能認同的象徵核心,社會的動員與長期投入往往得靠外在刺激撐起來,而不是從內在認同自然長出來。
因此,若央行已傾向全面去人物化,我更想提醒的是「折衷」的重要性:說不定可以把人物敘事「去威權化、去在位化、去神格化」,改採公民社會典範或專業貢獻者,或者乾脆以「人的行動場景」取代「某張臉孔」,亦即:救災互助、醫護照護、科研實作、運動團隊等,讓英雄回到集體與制度,而非個人魅力。若新鈔改版旨在提升信任與凝聚力,其設計方向應著力於形塑清晰且可共享的象徵中心,以支撐長期的共同體認同。鈔票每天在市場與街角流通,它不只是支付工具,更是國家自我敘事的日常媒介。央行與委員會在做的,其實是一次「我們每天要如何被自己記得」的決策。
(作者為英國台灣商會會長、歐洲台商總會副總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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