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pioneer community／prairie
阿香可以感覺到由森林深處傳來的惡意與不善，但那是針對她，或是針對卡隆、米羅兩人，這就不得而知了。
森林中宛如被奪去一切聲音般駭人的寧靜，但並非完全沒有聲音，除了三人刻意放輕過、行走在獸徑上的腳步聲之外，每前進一段距離，一旁的草叢總會有動靜。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修長身影，青色螢光的燐燐大眼一閃一閃發光得嚇人，正咧著嘴注視著三人。
這樣的鄉野怪譚阿香也不是沒聽過，她只覺得是當事人多慮，畢竟根據傳說與科學的統計，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但，總不可能有二十幾個長相相同的人吧！
阿香已經連續看到那個人二十幾次了，她沒有細數，只知道自己沒有在原地繞圈子，大概只剩「靈異現象」四字能完全詮釋目前的處境了。當然，阿香一向都是稟持著「擋我路者殺無赦」的理念──混沌入侵一戰中將她擋下來的紅髮少年是例外，實力太高深者她費盡千辛萬苦都碰不著衣角──總之，當她發現那人逐漸往道路中央移動的同時，一直強行壓制著的小宇宙終於完全爆發。
「你！」
聖劍出鞘，銳利的劍刃閃著寒光往那人斬去，黑斗篷者卻只是輕輕一躍，站到樹枝上閃避怒意的攻擊，而後歪著頭發出了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怪聲，彷彿正嘲笑著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的魔羯座聖鬥士。
那人緩緩融入樹梢間的黑暗之中，就像是爬到了樹頂後被夜空帶走消失一般，那人似乎已經將這些動作……升華為演練過數百次的熟練。
這傢伙！
「你們……到底有什麼意圖！」
失去了攻擊目標，宛如成熟稻穗般的金黃色小宇宙漸漸定形，彷彿被無形的雙手細細揉搓雕琢了一般，化成一把金色的劍，往森林間的黑暗斬去。
那是只在一瞬間發生的事。
似乎有片看不見的薄幕被毫不猶豫地劃破了，原先形似真空的寧靜地帶中，頓時湧入眾多聲音──
還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什麼會擁有這樣的能力，阿香就被卡隆和米羅兩人的動作吸引，兩人匆匆向著聲音的泉源走去。
不遠處，那是屬於人類的，紛雜而混亂的聲音。
※ ※ ※
女子的手中握著銳利的刀刃。
刀刃上沾滿了紅色的液體，刺鼻而黏稠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充斥在四處的空氣中。披頭散髮的她只是本能性地有人一走過來就殺，不論那人是什麼身份，是人類、聖鬥士或森林中的那些……東西。
「這位女士，請您冷靜一點，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請問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被現場的慘狀嚇了一大跳，但是他海龍將軍的稱號也不是隨便掛名的，卡隆竟然在閃過了攻擊之後，還有餘力想去安撫女子的情緒。
阿香覺得自己對卡隆的印象……似乎有稍微好上一點點。
「你們……不是那些東西？」女子的動作暫緩了些，瞇著眼確定面前三人背後並沒有類似翅膀的東西之後，突然攤了下來。
經過一番折騰之後，阿香他們才得知事情的真相。
女子也是城鎮的居民，從小就在這個鎮中長大，關於森林異變的消息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女子已婚，擁有一位溫柔體貼的丈夫和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子女，原先該是幸福快樂的家庭，直到昨日夕刻之時都還是這樣的──
夜半突然響起的歌聲不只影響了艾奧里亞等三人，女子縱使聽不見賽蓮的誘惑，但還是看得出同床共眠的枕邊人有不對勁之處，丈夫在睡夢中由床上坐起，連鞋子都不穿，搖搖晃晃地走出家門，神情恍惚地進入森林，沒再回來。
之後，還未滿四歲的雙胞胎也發生了相同的事。她一路追到了森林入口處，才知道也有許多人家中發生了家人出走的事，人們被聽不見的歌聲引誘進入森林而後突然消失無蹤，少年、少女、青年男女、皤然老者，全部都被森林的黑暗所吞食。
於是，城鎮中僅存的一小群人們集合起來，為了找回在老一輩的口中形同被「神隱」──被森林之神隱藏起來的人，而跟著進入森林。
看似某個失傳已久童話故事的發展，卻不一定會有被約束了永遠幸福快樂的結局。
「我們也知道森林中無法判斷方位，容易找不到來時的路，所以在入口處綁上了繩子，邊走邊放長，以為這樣折返時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就像邁錫尼的迷宮一樣，只是迷宮中有牛首人身的怪物在為所欲為，而森林中的東西……
在綠色妖異而美麗的光點由空中穹頂漫灑而下時，他們看見了恐怖傳說中青年們到過的奇異樹林。
人類的血肉之軀對比著大神木的高大恆久委實顯的太過渺小而微不足道。單調與華美共存於此，這裡彷彿天然的木質神殿，冥冥中由上往下施與人一種抵抗不了的威壓，讓人心裡既感到害怕恐懼又深深著迷著。
這不是世界上能夠存在的莊嚴，更不是人類能有目共睹的平凡事物，這是只被允許存在極樂淨土的絕望美景。
正當居民們看得入迷時，之中的一名年約三十幾歲的男子忽然雙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尖叫起來，高壯的身材違反自然法則地向後仰去，彷彿一張被人惡意折彎的弓，彷彿下一秒就能聽見脊椎斷裂的清響。
然後，男子就被看不見的存在活生生壓成無數的光點，光點與空中散布的綠光交織成美麗的光影圖案，又宛如自草叢中驚嚇飛起的數千數百萬隻螢火蟲，是絕美又腐敗的畫面。
居民中的一名長者在其他人即將驚慌失措時記起了青年們的下場，他冷靜地要大家聚集在一起避免落單，拉著先前牽好的繩子，就這樣慢慢地離開這片只具有表面美感的樹林。
內在已經腐爛了。
居民們小心翼翼地繞開使人化為火球的綠色光點，回到了來時熟悉但依舊黑暗的森林，在這裡居民們起了爭執，一方主張應該繼續往前尋找家人，另一方則覺得再往前走太過危險，先退回城鎮，等待早晨來臨再做打算。阿香他們面前的女人正是屬於後者。
居民們在這裡分開了。
當居民們沿著繩子往回走時，繩子的盡頭卻連接到了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地方，那是一大片模樣扭曲的林子，歪斜不正的樹幹上都各別被雕刻了一張面孔，是人類在臨死之前因痛苦而張大嘴哀嚎的樣子，彷彿遭受到了極大的折磨。令來到這裡的居民們最感到恐懼的是，那些面孔即使被痛楚扭曲了，仍然與他們自己的一模一樣。
這是赤裸裸的示威，更是一種恐嚇。
到了這裡，心臟終於超出了原先該有的負荷，居民們頭也不回分散往森林深處跑去，有些人也因此被「帶走」，從此沒有回來。
最後，女子跑了不知道多遠之後，她終於看見了那群執意前行的人們的結局。
是一大片鮮豔的紅色，有如火燄一般跳躍在四面八方，又像是漆匠打翻了油漆筒般的隨意潑灑，紅、紅、紅、紅，映入眼中的是在森林中感到有些突兀，如今卻已與森林融為一體的華美色彩。
紅色紅色紅色紅色紅色紅色紅色紅色──
所有的一切都被染上了紅色。
「阿香，這裡……」卡隆看著地上的東西，似乎正在思考如何使用較委婉的措詞來描述令人想閉上眼無視的畫面。
慘不忍睹。
「好像我前幾天看的那部電影中，感染伊波拉病毒的人──」米羅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氣氛卻並未變得輕鬆開朗許多，電影中的畫面與眼前的一切重疊，眼瞳逐漸為嚴肅與凝重所侵染。
他張大了眼睛。
「他們、他們都死得很痛苦很痛苦……」女子突然垂下頭，喃喃自語著，卡隆想聽清楚她後來說了什麼而微微傾下了身體，猛地感覺到手臂上一陣熱辣辣的疼痛。
手臂上了了一道長長的紅色口子，紅色痕跡一直延伸到了女子手上，那把原先已沾有不少血跡的刀刃上，在黑暗之中閃耀著猙獰的色彩。
女子露出了像是小孩子看見喜歡的玩具般喜悅的表情，但其中比喜悅更多的是瘋狂。
欣喜若狂。
「都一樣都一樣，在這座森林中不論是聖鬥士或是普通人都一樣，他們要向所有奪走他們一切的人類復仇，在這座森林中的人類最後的下場只有死亡亡亡亡亡──」
女子瘋狂地大笑著，兩旁高大的林木突然向左右分開讓出一條路來，森林就像是由沉睡中甦醒過來一般，一切都顯得太過空幻不實在，但的確都是在眼前真真切切發生的……
女子握著鋒利的刀刃跑入小路，邊跑邊發出刺耳的尖笑聲。
「這座森林中的東西不會放過任何人的──」
「死亡亡亡亡亡──」
阿香雖然也擔心卡隆的傷勢，但有鑑於「大家都是聖鬥士，受點小刀傷不怎麼嚴重」的想法，她只是匆匆說了「等我一下」，而後就往小路去追逐瘋狂的女人。
邁開大步在森林中跑著，在小徑上跑著，這是遙遠卻又熟悉的感覺。
感覺到空氣大量湧入肺中。
感覺到屬於生命的頑強的活力。
這樣存在於世界上的活力，怎麼能就這樣隨隨便便就毀去？縱使她早就知道生命有求生與求死的本能，如今在內心的天枰上，她卻不是為了生亦不是為了死，而是單純想知道真相。
「等一下！」
等一下，我還有一些問題想問妳……那些消失的居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夥伴艾奧里亞消失了，他是不是也已經……兇多吉少……
進入森林中尋找家人的居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只剩下滿地的紅色和……腐爛的……
等一下……
妳口中的「那些東西」，是不是我的族人？是不是我已經數不清有多久沒見到的，僅存的族人……
然後，在看見眼前的景色時，她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愣住了。
女子就靜靜地躺在一旁，靠著大樹，雙眼睜得大大的定格住。手上的刀刃不見了，阿香在另一棵樹的頂端發現它。
「她用自己的生命為我們打開了通往遺跡的路嗎？」
卡隆捂著手臂，和米羅兩人由路遙遠的那一邊往這裡走來，眼前的景色一樣震驚了他們，但是兩人很難得的卻沒有因此失去思考能力。
「米羅，你說過的那種病毒，它該不會能夠以血液傳染吧？」卡隆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自顧自地問著。
米羅點了點頭，腦海中忽然閃過片段──
死狀怪異的人們。
刀刃上的血跡。
手臂上的紅色口子。
該不會……該不會……
「遊戲時間，結束了。」
卡隆若有所思地說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