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sera community／shrubbery

 

 

 

    阿香駐立在淨白的高塔前。

    光只是看塔的外觀，根本不會與先前映入眼瞳中的慘狀聯想在一起，甚至不覺得這是一座遺跡。高塔，與其他廢墟中的建築物外牆上都沒有肆意攀附的苔蘚及藤蔓，連一點污穢的沙塵都無法侵染於其上。整座遺跡就像是在黑暗中昂然佇立的純潔無瑕的白玉一般。

    ──似乎絕對想不到，曾經生存在此處的同族們會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在卡隆簡單包紮好傷口之後，三人在遺跡中漫游了許久，早晨還是遲遲沒有到來的跡象，阿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尋找什麼，她告訴自己是在找尋消失的城鎮居民們，應該要是這樣的，這是她身為魔羯座聖鬥士所應該做的。

    在不知不覺中走樣的任務。

    她聽見身後卡隆和米羅刻意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卡隆面帶笑容地詢問著伊波拉病毒的發病症狀。

    「一開始是類似感冒的症狀，接著發燒，然後──」

    卡隆嘆了一口氣。

 

    瘋狂的女子睜得大大的雙眼，是阿香為她闔上的，就像是那時天蠍座聖鬥士為自己做的一樣。

    終於站在高塔前之後，阿香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腦海中那些鮮豔又腐敗的畫面抹去，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卡隆說的沒錯，遊戲時間結束了。

    邁步，走入塔中。

 

    還有，這樣子多愁善感，變得真不像自己了。

 

※  ※  ※

 

    阿香已經沒有餘力再重新燃燒起怒火了，畢竟她心裡也了解接下來要與之交戰的是什麼樣的敵人，她也很擔心再像剛才那樣發怒的話，好不容易積聚起的小宇宙會有再度爆發的情況。

    「這樓梯……」

    她多多少少也感覺到，在這裡她比在其他地方還要更容易燃燒小宇宙，但是小宇宙消耗的速度也比平時快上許多。

    所以她不能生氣、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這不能怪這位魔羯座聖鬥士的個性太衝動，高塔雖然由外部看起來最多才十幾層，但那只不過是不實在的假象而已。塔中是一個相對寬敞挑高的空間，牛奶色的光暈由塔頂傾瀉而下，由此可看出這座塔的設計者還多少保留一點小小的良心，還特別設置了看不清的光源來提醒進入塔中的人類──留意腳下。

    兩旁沿著塔面雕刻而出的石階梯是通往上方唯一的方法，螺旋狀繞著固定的圓形不間斷地往上的階梯，是聖鬥士見習生鍛鍊體力、增進體能的好去處。

    當然，對於早就成為聖鬥士的人來說，看在眼中就只有一個字──「惱」。

    惱怒啊！

    「這大概有一百層吧……」她聽見米羅在喃喃自語著，其中還帶有幾分的幸災樂禍，他似乎在三秒內做出了不想爬上這些階梯的決定……

    「你不是要找精靈嗎？精靈就在上面，走吧。」

    阿香拉著米羅，不管他提出什麼樣的抗議就往階梯那裡推。

    其實她還是很疑惑，雖然從他人口中得到許多有關同族的故事，也親眼見過全然之紅的景色，但是她還是無法將幾乎被忘卻的記憶中的一切與眼前的事件劃上等號。

    死於恐懼的人類、死於痛苦的人類、死於絕望的人類、死於瘋狂的人類……她覺得自己似乎就要記起某些很重要的東西了，本來只要再多一點時間的思考就能真相大白的──

    半推著米羅，才剛踏上階梯時，光芒卻突然不再閃耀了，自然降下的柔和光暈像是彼此說好似地全然散去。燈熄。

    同時，如刀劍般銳利的視線自上方投射而下。

 

    「阿香！」

    卡隆不由自主叫住了她，其實不需要卡隆的提醒，阿香也能敏銳感覺到四周氛圍的驀然轉變，一掃柔和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如冬日凍結湖面，毫無掩飾厭惡與無庸置疑敵意的氣氛，而後氣氛凝結轉變為話語。

    「滾出去。」

    「滾出去。」

    「離開這裡。」

    「人類，離開這裡。」

    「人類，滾出去。」

    「到這裡來。」

     咦？

    有一個與眾不同的聲音，低沉、溫柔而熟悉的，宛如由遺失的昨日傳來的聲音，雖然幾乎被龐大的怨懟話語淹沒，阿香銳利的耳朵還是補捉到了這微弱的聲音。

    是誰？

    她試圖再由謾罵中找出那個聲音，但那個聲音卻彷彿在暴風雨的海面上一艘孤伶伶的小舟，很快就下沉在漆黑深闇的海水之中，儘管努力也無法抓到蹤跡。

    「聽錯了嗎？」

暫時當作是如此，只是她還是很在意。

沒有時間多做思考了，直覺告訴她不要往上看，但是宛若好不容易追尋到夢寐以求的東西般，阿香滿懷期盼地仰頭往塔頂望去，然後眼睜睜看著那份期盼轉為錯愕。

    塔頂的階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一圈黑影，青色和鮮麗紅色的目光交錯，交織成大網，閃閃發光。

 是精靈？還是被帶走的城鎮居民？

    每一雙眼都不帶著善意的目光。

    「我們……好像進入很不得了的地方了啊……」卡隆一面乾笑著一面悄悄往門口靠近，但是入口處的門卻快速地「碰」一聲關上，就算他轉而急急往門的方向奔去，還是阻止不了門闔上，邊緣處逐漸模糊與牆面融為一體的事實。

    門消失了。

    回去的路被奪走了。

 

    同時尖銳的嚎叫聲由塔的另一邊響起，在一扇門被關起的同時，高高在上的神祇真的又開啟了另一扇門，只是迎接他們的卻不是天使。

    神話中牛首人身的怪物米諾陶由門後走出，手腳上的鐵鍊叮叮噹噹，令人不寒而慄。

    若是處在恐怖片中時，這時會配上鐵門猛然關上的詭異音效，或是尖細的小提琴聲，可是身處在塔的底部，阿香所聽見的就只有黑影們的竊竊私語聲而已。

    她緩緩挪動右腳，正準備踩上第二階階梯，縱使聖鬥士擁有比常人好上一點的體能與反應、戰鬥能力，她還是不太想與神話中的怪物交手，先前明明面對神祇或混沌時都沒有這種不安感的，怎麼面對米諾陶時恐懼感就油然而生呢？

    不對，她到底在害怕著什麼？

 

    上方的竊竊私語聲暫緩了些，有個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似乎向其他黑影指示了些什麼。

    傳來了繃緊弓弦的聲音，傳來了箭頭與箭頭相互擦撞的聲音。

    接著箭矢就如同流星一般由上方射擊而下，這下阿香百分之百確定上方的那些是精靈了。從卡隆漸漸變得凝重的臉色看來，他也是這樣認為的。

    精靈擅長的武器，是弓箭。

    「阿香，不要愣在空曠處，爬上樓梯貼緊牆面會產生死角，至少還有個掩護！」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阿香明明想這樣反駁卡隆的，腳下踩著的石階梯彷彿懂得他們話中的意思似的開始崩落成細小的石塊，精靈的弓箭又集中往階梯這裡攻擊。在阿香拖著米羅想很快踩上可及範圍內僅存的階梯時，總是會有一根白翎阻止他們，讓他們無法前進，只能眼睜睜望著崩落到兩層樓高的階梯而束手無措。

 

    將注意力放在箭矢與崩毀階梯的同時，米諾陶也開始行動了。

    憤怒的米諾陶向處在階梯碎片處的阿香與米羅兩人猛衝過來，她幾乎沒有時間反應，就被原先拉著的米羅推了一把。推出攻擊中心。

    「米羅！」

    有什麼人的聲音在喊著，是卡隆的聲音嗎？不是，那個聲音好熟悉好熟悉，似乎是自己的聲音……

    砂時計，停止了。

 

※  ※  ※

 

    阿香猛然跌坐在地上，看著倒在地上渾身浴血的米羅。米諾陶所造成的衝擊力道對一名沒有黃金聖衣保護的聖鬥士來說，終究還是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背……

    於是握緊了拳頭，有什麼字串在不斷努力壓抑的怒火中，似乎呼之欲出了。

    ──背叛……

    那是個她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的字句，就算是在混沌入侵一戰中，最後得知雙子座聖鬥士就是造成夥伴傷亡的元兇時，她也從來沒有用過這個字。

    然而……現在卻……

    阿香感覺到背脊又劇烈地痛了起來，她很清楚自己背上有著一道長長的疤痕，那是在數不清的很久以前，由她自己所造成的疤痕。

    ──背叛者。

   背叛者。

    字句的原形終於全部出現，握緊了拳頭的她，半分怒意半分疑惑地看向上方黑鴉鴉的一大片人影。

 

    背叛者！

    ──你們這些背叛者，做出那些事，建造這樣的地方，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

 

※  ※  ※

 

   渴望著力量。

   在黑暗的地底下渴望著力量。

   在陽光不到的黑暗的地底下渴望著強大的力量。

   「劍」。

   如同鋒利的劍一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