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pioneer community／ferns

 

 

 

   少女在夢中聽見了只有在遙遠的彼方才能聽見的聲音。

   「歌聲」。

   不，與其說是歌聲，倒不如說是一段毫無意義地重覆著的旋律，能夠與之搭配的「歌詞」早就遺失在不斷往復的歷史中了，這樣的歌宛如被惡意或無意攪亂過的池塘，原先清澈的池水與池底的污泥，翠綠吸收了白晝陽光精華的浮萍，以及約束著泥沙著水藻，一切的一切都揉雜成混亂的顏色了。

   好想再看一次映在金色湖光上的倒影。

   好想再看一次環抱、守護著「世界」的蒼綠森林與天空。

   好想再看一次散飄舞蹈在藍風中的繽紛。

   好想再回到那段幸福的金色時光。

   待在漆黑、陽光不到的地底下，少女知道自己的期望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一切都被奪去，無論是映入眼中的繽紛、藍風、森林、家園、土地、生命、世界……全部都被殘忍地冷酷地奪走了。

   只剩下歌聲還斷斷續續地響起，從遠古輾轉留在記憶深處了失了聲的旋律中，夾雜了眾多而紛雜的竊竊私語聲。

   有誰嘆息著，再度輕啟朱唇。

 

※  ※  ※

 

    歌聲，脫離了朦朧不實的夢土彼方，越過了連接夢土與現實的門扉，化為真真切切的現實。阿香微敧著頭，在認清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先從床上一躍而起。

    「大半夜的誰在唱歌吵死人了！」

    夜空還是高懸著的，星晨們還是亮著的，彎月還是掛在半空中的，美夢……突然被打斷的。

    阿香連個停頓都沒有的吼完這句話，並不是因為她有一般人所謂的起床氣，一被吵醒就會帶著殺(煞)氣惡狠狠地瞪人，而是因為幾天來頭一次做到的美夢，竟然就這樣硬生生被打斷了。

    過去幾天來，只要她閉上眼，眼前就會自然而然浮現出塔那托斯與修普諾斯微笑著捧起精緻的茶杯，在桃花急速綻放又凋靈，既美麗又妖異的極樂淨土中凝視著她的情景。

    倘若是夢見與混沌一戰中的「經典場景」如雙魚座聖鬥士與牡羊座聖鬥士聯手關閉通道、沙兒與混沌使者的死鬥等也倒還能接受，畢竟那是最近令她印象最深刻的事，會歷歷在目也是理所當然的；夢見天蠍座聖鬥士也好，畢竟她們兩人也曾同居過一段時間，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天蠍座聖鬥士最後到底去了哪裡……

    但是，夢見那對笑容詭異的雙子神……她只能說，聖域和冥界兩方，絕對絕對勢不兩立！

 

    在心中大聲喊完上面這句話之後，覺得怒火稍微減退一些的阿香，從那個角度正好能透過有些微裂縫與灰塵的窗戶，直接看見不遠處的深闇森林──

    以及在這次特別任務中，以幫助她為名行精靈探險興趣為實的三人，手臂詭異地下垂在身體兩方，如同僵屍……行屍走肉般往森林直線著。阿香敢發誓，要不是自己與天蠍座聖鬥士有極好的交情，早就在「僵屍」兩字出口的同時，用聖劍手刀把這三位似乎只會為任務帶來麻煩的前輩給親自手刃，除之以永絕後患了。

    很快地就把夜半惱人歌聲與三人怪異行為連結上的阿香，連開門奔跑爬樓梯都嫌太過瑣碎複雜，於是稟持著二樓摔不死人的想法以及精靈的輕巧特性，阿香直接推開窗戶，雙手一撐身體一躍，就從房間窗口翻了下去。

    「他們還真會給我找麻煩！」

 

※  ※  ※

 

    賽蓮(Siren)，在希臘神話中又被稱為塞壬、阿刻羅伊得斯，擁有豔麗容貌與優雅完美的歌聲，經常飛降海中礁石或船舶之上吟唱歌曲，令過路水手為之失神，造成船隻觸礁沉沒，是作為冥界引路者的海妖。

    只有兩位英雄曾經安全經過賽蓮的領域，其中之一用優美的天琴之音令賽蓮折服，另一位命令手下的海員以白臘封住雙耳，為了聆聽賽蓮的歌聲而將自己綁縛在桅杆上。

    海妖、寧芙，妖精、精靈，雙方之間有著某種奇特的關連性，雖然一方寄宿於廣闊而神秘的海洋，而另一方屬於陸地上生意盎然的森林，但同樣都是與自然界共存共融的種族……

    阿香扶額，她早該在聽見歌聲的那一瞬間就想到的。

    賽蓮可能是出於對人類染黑海洋的憎惡或是其他的原因而與精靈聯手，說來說去也都是神話生物的一族……要是早點想到就好了。

 

    「喂！卡隆！米羅！艾奧里亞！」

    三步併作兩步急急地追上被甜美歌聲誘走的三人，阿香燃燒起小宇宙，金色的光芒環繞於周身，向四面八方緩緩延伸而去，與森林中的黑暗相比，是十分光明而溫暖的力量。

    受到小宇宙的干擾，依靠著風傳遞的歌聲也失去了媚惑的作用。阿香原先以為這樣就能救回三人，恍惚中她望見層層樹影之後站著一個全身以深褐色亞麻布包覆著的人形，氣流由森林深處從內而外吹起的瞬間，阿香親眼看見亞麻布下是一對映著星晨之光與柔和的月光而顯得更加璀璨的半透明翅膀。

    那是……

    精靈。

    包裹著亞麻布的精靈輕輕揚起了嘴角，宛如魔物又尖又長的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

 

    也只有一瞬間而已，走在三人最右邊的艾奧里亞就變魔術般地憑空消失了，只是現在沒有任何機關，沒有魔術師與觀眾的串通，艾奧里亞僅僅只是停下了腳步，就從所有人的視線中消失，簡直就像是直接由名為世界的書上抹去(消滅)一個人的存在那樣的不留痕跡。

    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香這時才如大夢初醒般，反射性地往那個人影的所在撲去，卻撲了個空。

    她看見森林中有許許多多相同的人影，在深闇的樹影之後，在樹枝上斜倚著樹幹站立著，在遠處沒有任何遮蔽物的空地上昂首駐立著，幾十、幾百道銳利的視線彷彿化成了千把的刀子往她身上割來。即使明白只不過是自己心中的想像，阿香仍舊感覺到背脊上由下而上的寒意。

    「是同類嗎……」

    「明明是精靈……為什麼……」

    「為什麼……還站在人類那邊……」

    竊竊私語聲由四面八方傳來，混雜了各式各樣的聲音，悲哀、痛苦、疑惑、憤怒……目光如同剛降下的雪花般不帶有半點溫度，話語卻更是降到絕對零度的冷。

    這是……所有被奪去一切的族群對自己有聲的詢問嗎？怨懟征服者嗎？對於自己身為被征服者的無能為力與渺小嗎？看見本該是站在己方的隊友投奔敵方的怒意嗎？

    對於那些情緒，她是完全懂得的。也有那麼一瞬間，阿香開始同情起他們來，甚至想加入他們那邊，情緒與想法強烈共鳴著──

 

    「對不起，你們是……不會明白的！」

    突然間回想起某件事，感覺到背上灼燒般的痛楚，她任由金色的太陽光芒的由森林的黑暗中炸裂開來，化成了閃耀著金光的龍捲風。

    「我現在是……雅典娜的聖鬥士！」

    她的立場與他們已經無可挽回的不同了，這是從那個時候就注定的兩條分岔的路，做出選擇的她是最清楚的。

    人影們紛紛向後退去，尋找能夠遮蔽光芒的物體，或是用尖尖長長的手擋在眼前，她甚至覺得自己聽見了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嘯。

在這樣爆發開來的強光中，只有一名戴著兜帽的男子始終不動，怨恨的雙眼注視著森林外剩下的卡隆及米羅。

    「還剩下三名，雅典娜的聖鬥士。」

    男子彷彿嘲笑又像是宣判一般，冷冷的聲音清楚地傳到阿香耳中。

    「若是想了結一切，就到塔裡來吧。」

    話落之時，森林中恢復了平時的樣貌，無論是男子、黑影或歌聲都消失無蹤，只有森林外倒在地上的兩人，再再提醒著艾奧里亞已經不在的事實。

 

※  ※  ※

 

    「我去探察過了，城鎮中真的一個人也沒有，就像是一夜之間化成鬼鎮一樣。」

    面對米羅報告完狀況後，又在後面加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那句話，阿香這次可不客氣了，直接補一腳過去，反正她認為自己能忍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回到城鎮後，把兩人叫(踹)醒之後察覺不對勁的阿香，雖然知道居民們可能已經兇多吉少，還是抱持著一絲希望，但願能找到沒有被歌聲誘惑走的人。

    可是，真的如同米羅所說的，連一個人都沒有。

    被賽蓮的歌聲誘惑進森林的人類，怨恨的精靈們會對他們做出什麼事，他們會有什麼下場，包括艾奧里亞的去向，阿香總是想到一半就將剛成形的影像強行打散。

    實在是慘不忍睹呀。

    艾奧里亞憑空消失的畫面還無法淡去，阿香咬牙，知道不能再等到天亮了……如果真的還有天亮，早晨真的還會再來臨的話。

    高高懸掛著、樣式繁複的雕花大鐘，時間靜止在午夜十二刻。城鎮中的每一個擁有記錄時間功能的儀器都是一樣的情況，時間彷彿停下不走了一般。

 

    ──這樣的話，說不定這裡永遠都會停留在黑夜。

 

    「阿香，其實我早就知道有人在監視著我們了，沒怎麼放在心上是我的疏忽……」卡隆難得收起輕挑的神色，苦惱地低下頭認真悔過，阿香感覺心情變好了一點，但卡隆後來又補上了一句：

    「艾奧里亞要是回不來了，我要怎麼向老哥和艾奧羅斯交待？」

    你你你你你就只擔心這個嗎？又不一定回不來了，艾奧里亞只是突然消失，詭異的突然消失而已啊！這兩者相差很多啊啊啊啊啊！

    算了。

    「卡隆，米羅。」

    強壓下又被點燃的怒火，阿香臉色凝重地對兩人說出經過一番思考的臨時決定。

    「我們現在就進入森林，到遺跡中的高塔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