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空/奏樂合樂的聲音
「我們要去見證某個人的誕生。」
宛如剛由馬戲團中走出來的人們異口同聲地說著。
「那麼,那個人是誰呢?」
衣著華麗的人們相視而笑,即使戴著面具,我仍然能夠隱約感覺到,這些不同樣貌的面具底下是帶著柔和的笑容的,就像是母親專注聆聽著懵懵懂懂的孩子所提出的笨拙問題,單純的會心一笑。
「那個人,是一個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 ※ ※
跟著人群一起行動時,兩旁的景色已經不再像先前,無論走了多久都一成不變。縱然眼前仍然是單調的一條小路,兩旁是高度及腰讓人幾乎無法走動的茂盛草原,由每走一段距離就會出現的奇形怪狀的灌木小樹,歪曲不規則的枝條卻能看出,走過的路的確是不同的。
衣著華麗的人們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談論著不同的話題,雖然說是一趟要去「見證」某個人誕生的旅程,在我看來倒更像是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旅行。
──走過了大地之後,吵吵鬧鬧的旅人們要去哪裡呢?
似乎在某本繪本上看過這樣一段話,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畫面,陪伴在我身邊的妳,纖細的手指指過書上的每一個人物。書頁的左下角有隻用紅色蠟筆簡單畫出的戴著黑色小禮帽的兔子,也正是兔子帶愛麗絲進入了奇妙的國度。
那麼,我是在什麼時候被兔子領導進這個世界的呢?不對、不是兔子,在我記憶中一閃而逝的畫面,是一隻巨大的展翅的黑色蝴蝶,但是畫面十分模糊,連我自己都不太確定……
「吶吶,我說啊,妳該不會是從某個馬戲團中跑出來的吧?」
回神過來,戴著綴有黑色尖角十字架的男子戲謔的笑著問,平時這種笑容應該是很快會帶給我不快的,但是男子對於這一點拿捏得很好,讓我感覺自己似乎是在與某位已經認識了好久的朋友親暱地閒話家常。
「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
「因為妳的打扮看起來就像是馬戲團中負責飛刀表演的人呀,而且,從我們見到妳以來,妳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笑容喔……嗯,這樣更像了。」男子走在我前面,面對著我向後退了好幾步,就像是真的在打量著我一般,目光認真地上下游移。
馬戲團中負責飛刀表演的人嗎?
「就當作是這樣吧。」
就某種層面來說……很像吧。
「那,妳為什麼單單只凝視著道路的盡頭呢?身為馬戲團的人,應該要更會珍惜旅途中不易看見、容易錯過的一景一物嘛。」宛如馬戲團團長的男子孩子氣的說著,故作優雅地指向路的一旁,「像是那個地方呀──」
「轟!」
我沒有聽見他後面說了些什麼,視線隨著男子優雅的動作不經意地轉移的同時──
我由夢中醒了過來,或是落入了另一個夢中。
※ ※ ※
不知道是怎麼突然由一個地方接到另一個地方的。
上一秒還與宛如馬戲團團長的男子有一句沒一句攀談著,只是無心地瞥了路旁的某個地方一眼,就似乎被送到了不同的世界。
沒有絲毫混沌的氣息,只有淡淡的、屬於農地特有的濕潤泥土味夾雜著少許農作物的氣味。
眼前瞬間跳越出來的畫面,是一大片一大片連接著天邊而去的金色麥田,大概是正值豐收的前夕,每一株麥穗都因為沉澱澱的穀粒而下垂了,小麥是彷彿太陽的光芒一般的金黃色,又帶有一點深鵝黃……是令人覺得溫暖的燈光的顏色。
「原來啊……」
這是一片被約定了永遠的豐饒的大地。
金風吹拂過整片麥田,發出沙沙的聲響,就像是有人赤腳踩著草堆走過來一般。金風之中混雜了點點黑色的光,附著於麥穗之上,卻被麥穗上的水珠沾覆,悄悄地滑了下來。
我就站在這一大片金色麥田的正中央。
麥田中間有一條泥濘的田間小路,大概才剛下過一場小雨,踩在上面還有點滑溜感,蚯蚓在水窪旁的泥土地上扭動著身軀,鑽入泥地中。
有某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是呈複數型的雜亂腳步聲,聽起來就像在玩著什麼遊戲一般,有時大步地奔跑著,有時宛如舞蹈一般斷斷續續地踩踏,有時甚至還有踢起水窪中積水的聲音。
嘩啦嘩啦。
沙沙……
接著是踩在草堆上的聲音,隨之而來的則是屬於孩童們特有的稚嫩童音,分不出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的兩個聲音嬉戲笑鬧著,越來越近。
「吶,吶,馬戲團要來了喔!」
「馬戲團要來了!」
「馬戲團!」
「有魔法的馬戲團!」
高度差不多的兩個孩子由山的那一頭打打鬧鬧地跑了過來,似乎是雙胞胎, 孩子們的衣領上各自繫著金色與銀色的鈴鐺,衣服則是尋常的亞麻布質──他們大概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吧。
而他們的手上,則是一人各拿著一張色彩鮮豔的宣傳單,光看上面銀色印刷大大的「CIRCUS」字樣,加上紅白相間的帳篷圖示,不用下角的小字輔助,就知道那大概是關於「馬戲團」的傳單了。
也就是造成兩個孩子如此興奮的原因。
「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等到兩個孩子一面大喊著「馬戲團要來了」一面跑過我的身邊之後,我才從麥田之中走出來。不知道為什麼,單單只是看著他們那樣喊著玩著,就有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跟去看看吧。」
※ ※ ※
跟著雙胞胎的腳步沿著田間小路前進,我才知道這片麥田看似無邊無際,事實上卻不是如此。有一間小小的屋子建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山丘之後,紅磚所砌出的牆面,以及其上覆蓋的白色瓦片,就像是只在童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建築物一般。
應該一眼就能看見的小屋子,在這片廣大的田野之中,沒有絲毫違合感,就像是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一直以來由於依賴著土地來維持生命,在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過程中,漸漸與這片大地合而為一一般。
「馬戲團,我以前也看過好幾次喔。」
窗內,留著褐色短髮的青年正笑著看著由雙胞胎所拿來的傳單,一旁還有一位正在整理著毛線的女子,只是抬起頭望著說話的青年,笑而不語。
「那,哥哥,馬戲團,是什麼樣子的呢?」
衣領上繫著鈴鐺的雙胞胎一左一右依偎在青年的身邊,似乎是在向他撒嬌,央求他多說一點關於馬戲團的事來聽聽。剛才駐立在麥田裡時沒有注意到,雙胞胎其實是一男一女,有閃亮亮的大眼睛,眼中彷彿有海洋在流動般的清澈。
但,是兄妹還是姐弟,這我就不知道了。
褐髮青年看起來很苦惱的樣子,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若是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今晚也別想安穩就寢了吧。情急之下,他拋了個眼神給已經將毛線整理成毛線球的女子,似乎是希望對方能幫他一點忙,但是對方卻退了好幾步,還露出一抹不著用意的微笑,正等在一旁看好戲。
於是青年終於認清事實了。
「嗯……要說是什麼樣子的……」
青年明明身處在苦惱的狀況之中,卻還是露出了微笑,他拿起已經調好了音的豎琴,環視著屋子中的人們,細細凝神於纖細的指尖,一開口,雖然只是一個音,卻已經將所有人帶入了情境之中。
青年,或許在這個地方,是作為一位遠近馳名的吟遊詩人吧。
「馬戲團呀──」
「──那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地方。」
「那裡有著巨大的帳篷,有些是紅白相間的條紋,有些是黑白交錯的方格,還有些是全黑、全綠、全藍、全紅的篷子。
在帳篷的最高點會各自擺上不同顏色的星辰,萬國旗從一座帳篷的頂端連接到另一座帳篷的頂端。如果當天是晴天的話,還能看見畫著奇怪妝扮的道化師悠閒地在只有一根頭髮粗細的繩子上散步。」
放在木桌上,寫著大大的銀色「CIRCUS」的宣傳單突然立了起來,半飄浮在空中,紅白相間的帳篷圖樣開始起了變化,帳篷的門往兩邊拉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是臉上塗得花花綠綠的道化師,道化師一個行禮,傳單上的畫面就往帳篷中移動了。
雙胞胎高興得拍手叫好。
女子拿起了牆角的魯特琴,擺放在膝上,調了調音。
「在不同的帳篷之中會有不同的演出內容,有戴著半臉面具的厲害操偶師能夠一次控制幾十個木偶來演出任何觀眾想看的故事;有戴著高禮帽的魔術師能從帽子中抓出數不盡的兔子與鴿子;有神祕的矇面占卜師能夠藉由水晶球來預知某個人的未來。
然而,真正精彩的表演,還是在中央的大帳篷中。」
帳篷之內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個像是瓦楞紙人形立牌一樣的東西,一開始穿著綠色蕾絲蓬蓬裙的少女,身邊環繞著各式各樣不同表情不同衣著的木偶,立牌一個翻轉,變成了穿著酒紅色套裝的魔術師,從高禮帽中徒手抓出一隻毛絨絨的小白兔,周身飄散著繽紛的彩帶,再一個翻轉,占卜師的水晶球中映出了黑色的影子。
「從這裡開始,必須要安靜地觀賞表演喔。」青年微笑著,比出了小小的噤聲的手勢。
雙胞胎屏息以待。
青年閉上雙眼,繼續說下去。
「中央的大帳篷中,有著一天只能看見一次的表演……但卻是演出者必須集中注意力的高難度表演……
馴獸師一聲口令令下,威風凜凜的森林之王跳過熊熊大火所形成的障礙;玩火人的表演能夠驚豔每一位觀眾,而觀賞這場表演,攜帶易燃物可是被禁止的喔;射飛刀的少女以各種稀奇古怪的方式射出閃著寒光的精緻小刀,小刀就像是她身體的一部份一樣,總是照著她的意志命中目標。」
占卜師的身影拉遠了,傳單上燃起了熾熱的大火,黑色的獅子剪影在跳過了火圈之後,變化成小小的人形,火燄圍繞著人形的手臂,宛如被馴養的動物一般。亮晃晃的小刀劃破了整個紅色的畫面,命中的是五十公尺外的標把正中央,一個塗成亮紫色的小點上。
女子加入成為合奏,明明只有魯特琴與豎琴,以他們兩個高超的演奏技術,卻能夠讓氣氛轉為彷彿有個管弦樂團般的熱鬧。
雙胞胎對此目不轉睛。
青年說到這裡,猛然停頓了下來,傳單上的畫面也不再變動,而是乍然攤倒在桌上,恢復原先紅白條紋的帳篷圖樣。
「今天就先到這裡為止吧,已經很晚了,明天再繼續吧。」
與青年年紀相仿的女子放下魯特琴,拾起了寫著「CIRCUS」的傳單,笑著打斷了故事的進行。
感覺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呀。
看著他們的笑容,就不禁會希望,像這樣的幸福能夠一直持續下去,永遠不會改變。
我收回了往屋內窺視的視線,靠著紅磚牆坐了下來。有如童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小屋中,對話仍然在進行著。
「早知道讓你說個故事他們就滿足了,我就讓你一個下午都陪著他們了。」
「別這樣嘛,大姐,妳也知道那樣我很辛苦的。」屋內傳來青年的哀嚎聲。
「你從以前到現在,也只有會說故事這一點是你的長處不是嗎?還不如『物盡其用』比較好喔。」女子高八度的輕笑了幾聲。
「妳就饒了我吧……」
這樣子能與其他人為了一件小事面紅耳赤地爭論著,看似感情不好一言不合地吵了起來,到了最後卻全部的人都笑成一團的日子,我……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過。
「說的也是,馬戲團真的要來了呢。」
「…… CIRCUS。」
那個令人愉快的馬戲團的全名,到最後還是聽不太清楚。
還以為早就完全忘卻了。
我已經……漸漸記起那種感覺了。
※ ※ ※
當我回過神來時,又回到那條無限延伸的小路上了。所有人都在,周遭的景緻也與原先並無兩樣,這麼說,是我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吧。
「妳看見了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數量這麼龐大的流星雨,就在我指了那個地方之後,流星雨就發生了喔。」戴著綴有十字架小禮帽的男子由人群中走來。
「是流星雨?但是我──」看見的明明就是……
察覺到我皺起了眉頭,男子沉默了下,才緩緩開口。
「妳應該是遇上蜃氣樓了。」
見我一點反應都沒有,男子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
「蜃氣樓,指的就是在這片草原中所產生的一種奇異現象,能夠顯現出處於同一空間不同時間、同一時間不同空間、不同空間不同時間的虛幻場景,雖然在蜃氣樓中走動著,在現實中卻是定在原地停滯不前的,而當中時間的流速則是因人而異……只有妳能看到的話……那就代表這片草原、這個地方想要傳達一些什麼給妳吧。」
※ ※ ※
人群又繼續往前移動了。
這個地方,總是自然而然能讓人放鬆下來,衣著華麗的人們天南地北地閒聊著,彷彿永遠聊不完。許多人的,一答一唱的,紛擾的,這種有如蜂群正快速震翅的嗡嗡聲,是吵雜但如安眠曲一般的樂聲。
「在即將入睡的時候,聽著那種聲音,會讓人不知不覺的放鬆下來喔。」
妳曾經這麼對我說過的,在好久好久以前,當時的我不太了解妳的意思,現在卻已經有一點點瞭解了。



